三百骑兵护着三辆马车,沿着商路缓缓南下。
走得近了,方能看清这三百人装束分明两样。
左侧一百五十骑皆是法兰西样式,锁子甲外罩白底金花战袍,马鞍旁挂着重剑与鸢盾,领头一杆金鸢尾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右侧那一百五十骑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黑铁甲胄,胸甲前铸着双头鹰徽,头盔上插着染成黑色的羽缨,沉甸甸地压着,整支队伍透着一股子冷硬肃杀之气。
左、右两翼之间,隔着足足两丈,泾渭分明,仿佛中间有一条无形的界线,谁都不肯越雷池半步。
三辆马车被护在中央。
最前那辆漆成白底金纹,车顶竖着一杆小旗,旗上是一朵盛开的白色栀子花。中间那辆黑漆沉木,四角包银,显然是贵重钱货。末尾一辆则是暗红色车身,车窗垂着深紫的帷幔,看不清内中情形。
法兰西骑兵最前,十八九岁的少年高坐马上。
他一头金被晨风吹得向后飞扬,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碧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副面孔生得极英俊,却也极倨傲,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值他正眼一瞧。
少年回头扫了一眼右侧那一百五十骑神罗骑兵,嘴角那抹嘲讽便更深了些。
又转过目光,落在左翼最前那个五十上下的老将身上,终于开了口,声音带足了挑衅的意味:
“鲁道夫!咱们同为教皇特使,一路上你的士兵消极护卫也就罢了。如今就要入伊斯法罕地界了,你便不能装一装?
若让杨炯看出端倪,还以为我法兰西同你们德意志正在闹内讧。给敌人可乘之机,谈判失利,你如何向教皇交代?”
被他叫做鲁道夫的是个年约五旬的壮硕老者。
他生得一张方正面盘,颧骨高耸,眉骨突出,深褐色眼珠沉在眼窝里,看人时带着一种刀锋似的锐利。
一头灰白短剪得极短,显然是军中装束,唇上留着浓密的髭须,此刻正缓缓捋着须梢,眯起眼来瞅着前方。
此人全名鲁道夫·冯·哈布斯堡,乃哈布斯堡家族主脉,神圣罗马帝国十大将军之一,因战功封萨克森伯爵,在这使团里,除了枢机主教奥朗德,便属他身份最尊。
可偏偏这个法兰西的小王子,一路上没少对他冷嘲热讽,他念着大局,忍了又忍,此刻终于到了临界点。
鲁道夫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平平地落在弗朗索瓦脸上:“弗朗索瓦殿下,我纠正你一下。你可以叫我萨克森伯爵阁下,这是一个贵族该有的教养,我想你父亲应该教过你。
另外,我再免费教你一件事,我的国家全名是‘神圣罗马帝国’,‘德意志’只是一个地区名称,就如同你可以叫‘意大利地区’,却不能管罗马人叫‘你们意大利’,这是常识。”
弗朗索瓦的脸腾地红了,随即又煞白一片。
他猛地攥紧缰绳,胯下白马被勒得扬蹄打了个响鼻,他咬着牙道:“神圣罗马帝国?哼!我看是既不神圣,也非罗马!”
这话说出口,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鲁道夫那只捋着髭须的手猛地一顿,他没有说话,只右手拇指轻轻按了按胸甲上的双头鹰徽。
身后的那一百五十名黑甲骑兵立刻勒马,只听“呛啷”
一声齐响,一百五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半寸。
马匹压低了脖颈,蹄子轻轻刨着地面,整支队伍在刹那间从懒散守卫变成了随时冲锋的锋矢阵型,那股子铁血杀气扑面而来,竟让弗朗索瓦座下的白马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弗朗索瓦面色一寒,右手猛地高举,就要下令法兰西骑兵亮剑。他身后那一百五十名骑兵早已按捺不住,手都按在了剑柄上,只等殿下那一声令下。
就在他手臂举到最高处、即将挥落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臂弯上。
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弗朗索瓦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左侧马背上,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正望着他,一双含水的眼眸里满是焦急。
那少女穿了一身素白长裙,领口绣了一朵精致的白玫瑰,腰间系一条天蓝缎带,长如墨,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她有一张鹅蛋脸,肌肤白腻如脂,鼻尖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憨。偏生那双眼睛大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右眼角下一点朱砂痣,将那份纯真里混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当真是“上天的恩赐,大自然的馈赠”
。
此刻她眉心微蹙,低声急道:“弗朗索瓦!前面就是伊斯法罕,你是受了皇命而来,怎能冲动?若是闹出什么事来,回去怎么跟你父皇交代?”
她不劝还好,这一劝,弗朗索瓦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自己的未婚妻不向着自己说话,反倒拦着自己,这叫他如何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