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溟别过头去。
杨炯也不恼,把那颗葡萄往自己嘴里一丢,嚼了嚼,咂咂嘴,故意叹道:“哎,真甜。你不吃,那可全归我了。”
李溟忍了忍,终究没忍住,转过头来瞪他:“你追出来,就是让我吃馕?”
“当然不是。”
杨炯将馕饼翻了个面,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瓶酒来,拔开塞子,往馕饼上淋了几滴,“这是我藏了好久的葡萄酒,特地给你留的。你尝一口,保管什么气都消了。”
李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块淋了酒的馕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咬了一口。
葡萄酒的甜香混着烤馕的焦脆在嘴里化开,她嚼了两下,眼角眉梢那层冰霜便不自觉地融化了几分。
杨炯见她神色松动,便凑近半步,低声道:“我知道你气什么。她那人就那样,嘴不饶人,可她心里并无恶意。你要真不喜欢管政事,咱们再商量便是,何苦跟她置气?”
李溟嘴里还嚼着馕,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才没跟她置气。我是气你,明知道她在那儿捣乱,也不帮我说话。”
杨炯失笑,伸手将她嘴角沾的一粒芝麻揩掉,动作亲昵:“我若帮了你,她更要闹个天翻地覆。你是不知道,她那性子,越有人跟她对着干她越来劲。我这不是为你好么?”
李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却也没甩开他的手。
两人就这般并肩走着,不知不觉竟登上了伊斯法罕城北的角楼。这角楼高踞城墙之上,四面空旷,晚风猎猎。
杨炯屏退了守卫,偌大的城楼平台上便只剩他们二人。
李溟走到垛口前,将吃剩的半块馕搁在石砖上,双手撑着女墙,深深吸了口气。
晚风将她那一头白向后吹起,丝丝缕缕拂过杨炯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葵花香。
杨炯站到她身侧,看着远处扎因代河蜿蜒如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粼光。
河岸两侧大片大片的葵花正开得热烈,圆盘叠瓣,金灿灿直铺到天边,仿佛大地也燃着一层温润的火焰。
他沉默片刻,才又开口:“你是真的不喜欢政事,还是舍不得你南线那些兄弟?”
李溟偏头看他,夕阳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英气里便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我不喜欢政事。你要真将我困在这伊斯法罕,日复一日同那些文书账册打交道,我便要疯了。”
杨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拇指在李溟光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低了几分:“那你可曾想过,往后咱们儿子怎么办?旁的孩子,都有母亲攒下的一份家业,若你儿子什么都没有……”
李溟一愣,随即面色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她猛地将手抽回来,瞪圆了眼睛:“谁……谁跟你有儿子?”
杨炯笑吟吟地看着她,促狭道:“迟早会有的嘛!你总得替他想一想。”
李溟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呸”
了一声,啐道:“你这人,怎的越说越没谱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语气却软了下来,连带着那层薄怒也散了大半。
杨炯见她不再抗拒,便又上前半步,轻轻揽住她的肩。
李溟微微挣了一下,便由他去了。
两人就这般并肩立在城楼之上,望着远方扎因代河被残阳染成一条流动的赤金绸带,葵花田在晚风里层层摇曳,一片祥和。
沉默了片刻,杨炯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过手去。
李溟低头一瞧,见杨炯不知何时已将她靴子褪了一只,正托着她那穿着白罗袜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上。
她今日奔波日久,靴底沾满尘土,他却不嫌,只一手托着她脚踝,一手缓缓褪去罗袜,露出那一只白玉般的足来。
足弓高挑如新月,足趾修长匀称,趾甲在斜阳下泛着淡淡的粉润光泽,如春葱嫩笋,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