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威严的低喝,打断了厅中的争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厅上,一张铺着锦缎的宽大胡床上,苏丹伯克正盘腿而坐。
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蓄着浓密的黑色胡须,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英武之气。
可此时,这位威震中亚的塞尔柱苏丹,却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他的臣子们。
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不过数月大小,白白胖胖,裹着金线绣花的襁褓,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的吊灯,嘴里咿咿呀呀地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伯克低着头,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婴儿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嘴角挂着慈爱的笑容。
他时而将婴儿举高些,逗弄他伸出的小手;时而将婴儿贴在胸前,用下巴轻轻蹭他柔软的脸蛋,眼中满是父亲特有的温柔与骄傲。
小王子奥斯曼,这个孩子是伯克五十岁上才得的儿子,老来得子,自然视若珍宝。
群臣看着苏丹这副模样,心中各有所思,却都不敢明说。
伯克此子来得蹊跷。
他在位数十年,后宫妃嫔无数,却一直未能得子。阿尔斯兰殿下作为他的侄子,顺理成章地成了继承人,多年来战功赫赫,威望日隆。
可偏偏就在阿尔斯兰殿下东征河中、兵败华夏之后,苏丹的大哈通(皇后)阿尔屯生下了这个男孩。
此事,知情者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议论半句。
“陛下!”
阿勒夫上前一步,躬身道,“加兹尼失陷,局势危急,臣等请陛下圣裁!”
伯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逗弄怀中的婴儿,淡淡道:“你们吵了半天,可吵出个结果了?”
阿勒夫与侯赛因对视一眼,正要开口,阿拉提已抢先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西线,不可轻召殿下。殿下在黎凡特围困耶路撒冷,战事正酣,若此时调回,前功尽弃不说,十字军势必反扑,到那时……”
“宰相此言差矣!”
侯赛因厉声打断,“东线事大,岂能因西线之利而弃全局于不顾?臣恳请陛下,即刻召殿下率军东归,收复河中!”
“召殿下东归?”
阿拉提冷笑一声,“裁决长,你倒是说说,殿下从黎凡特撤军,千里迢迢赶到河中,需要多少时日?远水不解近渴,这个道理你不懂?”
“那依宰相之见,该如何?”
阿勒夫双目如刀,逼视着阿拉提。
阿拉提不慌不忙,整了整衣袖,道:“我五万大军就在赫拉特,兵精粮足,何须劳动殿下?直接挥师东进,攻打加兹尼,生擒马哈茂德那个叛徒,震慑天下,然后北上收复河中,岂不痛快?”
“攻打加兹尼?”
侯赛因哈哈大笑,笑声尖厉刺耳,“阿拉提,你可知加兹尼城墙有多高?你可知天灾军团火器有多犀利?你可知攻城之战,死伤几何?我五万大军若是折损在加兹尼城下,河中怎么办?呼罗珊怎么办?”
“那依你之见呢?”
博尔忽冷冷道。
“依我之见!”
侯赛因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坎大哈的位置,“立刻令坎大哈总督巴伊拉姆严加戒备,同时我大军星夜兼程,进驻坎大哈,与加兹尼形成对峙之势!坎大哈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又有巴伊拉姆将军坐镇,只要稳住了坎大哈,加兹尼便不足为惧!”
“进驻坎大哈?”
卡萨轻笑一声,“裁决长,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坎大哈是你们的大本营,巴伊拉姆是你的义子,你这是收复河中吗?你是怕白魔女进攻坎大哈,自己倾家荡产吧!”
“你——!”
侯赛因勃然变色。
“怎么?我说错了?”
卡萨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殿下的老师是阿老瓦丁大谢赫(苏丹之下、全国宗教界一把手),殿下与你们教士集团的关系,天下谁人不知?
若是真按你的计策行事,殿下来不来,又有什么区别?河中要不要,还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