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溟接过瓶子,在手中转了转,面无表情地问:“这城墙上少说也有三百个守军,你有多少瓶?”
唐糖再次语塞,又从包裹里掏出一把匕:“唐门秘刃,削铁如……”
“行了行了。”
李溟彻底失去了兴趣,挥手打断她,站起身来,将满头白挽起,塞进身后黑色帽兜之中,又从唐糖的包裹里随手捡了一张人皮面具戴上,那是一张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的中年男子面孔,与她原本的绝色容颜判若两人。
唐糖瞪大眼睛:“你不是说……”
“教教你怎么在交战区混入都城。”
李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便朝城外那片灯火昏暗处走去,“收起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跟我来。”
唐糖被她拽得踉跄两步,一脸不情愿,却也没挣脱,嘴里嘀咕道:“你轻点!我自己会走!”
两人摸黑前行,绕过城墙外围的官道,七拐八拐,渐渐走进了一片低矮破败的建筑群。
这里是加兹尼城外的贫民窟。
说是贫民窟,其实更像是一个三教九流汇聚的灰色地带。即便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热闹非凡。
狭窄的街道两旁,用破布、木板、茅草搭成的棚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汗臭、牲畜粪便和烤肉混杂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各色人种往来穿梭,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有穿着皮袍的突厥牧民,有赤着上身的孔雀国苦力,还有几个裹着破旧长袍、面色阴鸷的阿拉伯人。他们在昏暗的火光下低声交谈,握手成交,然后迅消失在阴影之中。
有人在角落里斗狗,两只浑身伤疤的恶犬撕咬在一起,周围的赌徒出野兽般的嚎叫。有人在棚屋后交易着说不清来路的货物,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倚在墙边,用生硬的波斯语招揽着过往的行人。
好一处地下世界!
唐糖看得目瞪口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满脸新奇。她自幼在蜀中唐门长大,虽也见过江湖草莽、三教九流,但像这样异域风味十足的底层黑市,却是头一回见识。
“别乱看,小心引起纤手注意!”
李溟低声提醒,脚步不停,穿行在拥挤的人群中,如鱼得水。
她走路的姿态也与方才大不相同,背微微佝偻,步伐拖沓,活像一个常年劳作的底层百姓。
更让人惊奇的是,她时不时用突厥语同路边的乞丐说话,语调粗俗,用词地道,那些乞丐竟也都纷纷回应,态度恭敬,显然将她当成了这里的常客。
唐糖跟在后面,越看越惊,心中五味杂陈。
李溟七拐八拐,来到一处低矮的酒馆门前。
那酒馆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葡萄藤,门板斑驳,油渍斑斑。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廉价的酒气。
李溟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酒馆里不大,七八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坐着各色人等。
角落里几个波斯商人正低声交谈,吧台旁两个突厥汉子喝得面红耳赤,正在掰手腕,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将眉毛劈成了两截。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串铜钥匙,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陶碗。
见有人进来,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眼,上下打量着李溟和唐糖。
李溟径直走到吧台前,将一枚第纳尔拍在桌上,用突厥语说道:“来两碗酒。”
掌柜瞥了一眼那金币,伸手拈起来,在嘴里咬了咬,点了点头,转身倒了两碗劣酒推过来。
李溟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都不皱一下。
唐糖也端起碗,刚凑到嘴边,便被那股刺鼻的气味呛得险些咳嗽,赶忙放下。
李溟放下酒碗,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画了一个圆圈。
掌柜的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俯下身来,压低声音道:“往哪里去?”
“往城里去。”
李溟也用极低的声音回答,语调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