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抱着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往外拽,箱子里装的衣物散落了一地,花花绿绿,铺了满院。
那汉子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袍子,领口敞着,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胸毛,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歪歪斜斜,看着便不像个正经人。
一个年轻妇人正死死拽着那箱子的另一头,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嘶哑:“你不能拿走!那是三郎留给我的钱!是孩子的!”
“滚开!”
那汉子一甩手,那妇人便踉跄着跌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血痕。
扈再兴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抄起门后靠着一根扁担,便朝那汉子冲了过去。
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扁担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汉子惨叫一声,樟木箱子脱了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险些摔倒。
扈再兴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扁担挥舞得虎虎生风,一下接一下,雨点般落在那汉子身上。
他虽然年纪小,可手上的力气却不小,再加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竟打得那汉子毫无还手之力,抱着头满地打滚。
“逆子!你敢打我!”
汉子抱着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声音又怒又痛,“我是你爹!”
扈再兴手上的动作不停,扁担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咬牙切齿地大喊:“后爹!”
“后的也是爹!”
那汉子被打得嗷嗷直叫,可嘴上的气势却不减,一边躲一边喊,“你敢打我,你跟你娘都得被关进大牢!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爹的野种!”
这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扈再兴的伤口上。
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扁担砸在那汉子的背上、腿上、胳膊上,出沉闷的响声。
那年轻妇人跌坐在地上,看着儿子打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抱住扈再兴的腰,哭喊道:“儿呀,快住手呀!你若进了大牢,可叫娘怎么办呀?你爹已经没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扈再兴被母亲抱住,手上的力道顿时卸了大半,可那汉子却趁机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瞪着扈再兴,嘴里骂骂咧咧:“小杂种,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京兆府告你!让你吃牢饭!”
杨炯站在院门口,眉头紧皱,抬脚便要进门。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陛下,且慢动。”
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炯回头,看见一个独臂男子正站在他身后,微微躬身,面色恭敬。
这男子身量高大,肩宽背阔,一张方脸阔面,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凌厉之气,像是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轻轻飘动,腰间缠着一根麻绳,麻绳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亮,显然用了许多年。
杨炯一眼便认出了他来,眼神微微一凝:“范羌?”
“末将在。”
范羌站得笔直,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杨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麻绳上,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还会搓这个?”
范羌一愣,随即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憨厚地笑道:“陛下给的津贴够吃够穿,可手闲不住,操起了老本行。”
杨炯点了点头,淡淡道:“嗯,有点事做也好。”
“可不是!”
范羌重重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朴实的满足感,“活着,就不算亏。”
杨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可转瞬便收敛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