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取出怀中炭笔,就着气根削平处,将这几人名号一一记下。
童颜见他那炭笔不过寸许,用秃了也不换,犹自写得认真,忍不住道:“你怎地还用这般秃笔?”
杨炯头也不抬:“能用。”
童颜不说话了。
她看着杨炯垂眸写字的侧影,看他眉间专注的神情,看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节,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陌生的情绪。那不是情蛊作时的迷乱,而是一种莫名的安稳。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分明是燕王之尊,却比寨中老农更惜物;分明手握生杀大权,却宁肯费唇舌也不肯轻易动刀兵;分明可以高高在上,却蹲在她跟前,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童颜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她躺在泥泞中等死。雨水灌进眼睛,她分不清那是泪还是天哭。
那时她想,若有人肯拉她一把,她愿用一世去还。
而今这人拉她了,却不要她还。
童颜慢慢从气根上滑下来,走到杨炯身边,轻声道:“我蓝师妹……”
她顿住,声音忽然紧涩起来,“你同她,很熟么?”
杨炯笔下不停,随口道:“见过几面,倒也说不上熟。”
“哈——!”
这一声“哈”
拉得极长,婉转上扬,足拐了十八个弯。
童颜乜斜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酸溜溜的,直往外冒。
“你说谎。”
她斩钉截铁。
杨炯抬头,无奈道:“真话。”
“我不信!”
童颜跺脚,满身银铃一阵乱响。
她双手叉腰,挺身上前,逼视杨炯,“你若是只见过几面,怎知她是我师妹?怎知她名讳?怎知她会‘以身饲蛊’的法子?”
她每问一句,便逼近一步。
杨炯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凉的榕树根,退无可退。
童颜凑得极近,那双凤眼里映着树洞幽微的光,却亮得出奇,如两簇跳动的小火苗。
她声音低下去,却更酸了:“你……你可是喜欢她那等模样的?”
杨炯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她分明紧张却强作凶狠,看她睫毛微颤泄露心事,看她嘴角下撇似随时要哭。
杨炯忽然笑着反问:“她有你漂亮么?”
童颜一愣,那些质问尽数噎在喉间。
她面上腾地烧起来,方才的气势如戳破的皮囊,倏地泄尽。
童颜别过脸,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吧……”
杨炯笑意更深,眼底竟有几分促狭:“这不就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自她面上移开,落向别处,语声淡极,似在说今日天色:“我喜欢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