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却总侧着身子,左手虚掩,右手运笔如飞,时不时还抬眼瞟她一下,嘴角噙着古怪笑意。
郑邵心下好奇,便绕着杨炯左转右转,想觑个究竟。杨炯也跟着她转,两人便在月下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似的游戏。
一个躲,一个追;一个画几笔便换方位,一个追几步又蹦到“吉位”
。这般绕了七八个圈子,郑邵忽地往左疾跨三步,又向右横挪两步,终于寻了个“巽宫吉位”
站定,伸长脖子去瞧。
杨炯却在此刻收了笔,将那汗巾对折,又折,折成巴掌大小握在手中。他学着郑邵方才的模样,一个旋身跳到郑邵面前,手臂一挥,“唰”
地展开汗巾,朗声道:“跟我比丹青是吧!看咱们谁更狠!”
郑邵凝眸看去,这一看,俏脸“腾”
地涨红。
原来那汗巾上画的,竟是连环春宫图!
杨炯用素描技法涂抹,虽只黑白二色,却因明暗处理精妙,人物栩栩如生。画中一男一女,男子容貌与杨炯有七分相似,女子赫然便是郑邵模样。
第一幅是月下相遇,第二幅是执手相看,第三幅便入了罗帐……
往后更是花样百出,有“鸳鸯交颈”
,有“蝶恋花枝”
,有“鱼翔浅底”
,竟将房中术七十二式画了小半。
最后一幅,二人并肩倚窗,窗外明月皎皎,男子执笔作画,女子偎依身侧,画中画,境中境,端的是构思奇巧。
最绝的是,杨炯画功了得,虽涉淫艳,笔意却不流于低俗,反透着几分古人仕女图的雍容雅致。那女子眉眼含春、欲拒还迎之态,男子风流倜傥、温柔缱绻之姿,竟真有几分才子佳人的韵致。
郑邵看得呆了。她起初面红耳赤,羞不可抑,可看着看着,竟渐渐入了神,一双妙目随着画中情节流转,时而蹙眉,时而抿唇,到最后竟微微颔,似在品评画技。
杨炯本等着她羞愤难当、掩面而逃,谁知这丫头非但不逃,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他心下愕然,一把收起汗巾,审视地盯着郑邵:“你……你个大黄丫头!想入非非了是吧!”
“谁是菲菲?”
郑邵下意识反问,目光还追着那被收起的汗巾。
杨炯:“?”
郑邵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去尴尬,背起双手,故作镇定道:“你……你这画技倒是奇特。不用笔墨,单以炭笔勾勒,竟能显出明暗凹凸,人物宛如立体的。这是哪家的技法?”
杨炯彻底无语,今夜这是怎么了?先遇着个通透得吓人的亓官舒,又碰上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郑邵,往昔那些对付女子的手段,竟似全然失效了。
他定了定神,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提议道:“罢了罢了,如今你我手中各有对方‘把柄’,这般僵持也不是办法。更深露重,不如……进屋谈谈?”
“哼!”
郑邵撇撇嘴,“你那画是假的,我这画可是真的!”
杨炯耸耸肩,直视她眼眸,慢悠悠道:“谁在乎真假呢?我一个大男人,风流名声早就传遍天下,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可你……”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郑邵身上转了一圈,“可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这画若是流传出去,你说世人会信你这荥阳郑氏嫡女清白,还是会信我这纨绔世子胡诌?你敢跟我赌么?”
郑邵闻言,脸色微变。
她咬了咬唇,忽然伸出左手,拇指在其余四指关节处飞快点算,口中念念有词:“子丑寅卯……戌亥之交……乾坎艮震……”
算着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郑邵不死心,又从腰间锦囊中掏出那三枚古旧铜钱,合掌摇动,默祷片刻,往地上一掷。
铜钱落地,两反一正。
再掷,一正两反。
三掷,竟是三枚皆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