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兄见了便知。”
亓官遥面上竟难得露出一丝赧色,“独占春姑娘不仅容貌倾城,更难得的是气质高华,端庄娴雅。她抚得一手好琴,尤其擅长《十面埋伏》,金陵城中多少名士大家,听了她的琴音都自愧弗如。
诗词上更是了得,去年重阳诗会,她一《金陵怀古》,压倒了在场所有举子,那气魄令无数才子无地自容……”
杨炯见他滔滔不绝,眼中光彩愈盛,心下明了,揶揄道:“亓官兄这般推崇,莫不是喜欢那花魁?”
“哎!郑兄可不敢胡说!”
亓官遥连连摆手,义正辞严,“我与独占春姑娘乃是知己好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岂有他念?”
杨炯忍笑道:“我方才可没提‘独占春’三字。”
“呃……”
亓官遥一时语塞,面红耳赤,正待辩解,忽听得一旁传来讥诮之声:
“哎呦!我当是谁,这不是‘金陵狎英客’亓官公子么?平日里追着花魁后头跑,今日怎么姗姗来迟?莫不是又在哪处温柔乡流连忘返了?”
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此刻正倚在朱漆栏杆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嘴角噙着冷笑。
亓官遥脸色一沉,反唇相讥:“我道是谁,原来是赵怀仁赵大公子。全金陵谁人不知,你三番五次想强占花魁,却屡屡碰壁?不知令尊安都监近来可还打你板子?”
“你!”
赵怀仁勃然变色,手中玉佩捏得咯吱作响,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亓官遥,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独占春姑娘清誉,岂容你污蔑?”
“我污蔑?”
亓官遥嗤笑一声,“上月十五,是谁在独占春姑娘琴房里赖到三更,被龟公‘请’出去的?这事沧浪楼上下谁不知道?”
楼中已有不少宾客驻足观望,闻言窃窃私语,不时出低笑。
赵怀仁面皮涨得紫红,指节捏得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个亓官遥!今日诗会,以才学定胜负,待会儿看你还能不能这般牙尖嘴利!”
说罢拂袖转身,却又顿住脚步,回头冷笑道:“对了,今日诗会头名,可得优先挑选那些‘货物’。亓官公子,可别丢了你们定远伯府的脸面!”
待赵怀仁走远,杨炯才轻笑摇头:“我倒是好奇了,这独占春姑娘究竟有何魅力,竟能让你二人这般针锋相对?”
亓官遥面色微红,支吾道:“郑兄有所不知,这赵怀仁仗着他爹是江南东路都监,在金陵横行惯了。独占春姑娘才情高洁,岂是他这等纨绔能亵渎的?我……我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
杨炯笑而不语,心中暗忖:少年慕艾,本是常情,偏要拿“路见不平”
做幌子,真是够可以的。
正说话间,忽听楼中“当”
一声锣响。
众人皆静,齐齐望向一楼正中平台。
但见两排彩衣舞姬鱼贯而出,个个云鬓花颜,长袖翩翩。她们在平台四周围成半月,忽而水袖齐扬,如云霞漫卷;忽而纤腰轻折,似弱柳扶风。
丝竹之声渐起,先是琵琶琤琮,如珠落玉盘;继而是箫声呜咽,似凤鸣九霄。
便在此时,平台中央地板忽地裂开一道缝隙,一女子自地下缓缓升起。但见她身着月白留仙裙,外罩天水碧轻纱,臂挽藕荷色披帛,云髻高绾,斜插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眼波流转间,似嗔似喜,欲语还休。
音乐骤急,那女子翩然起舞。
初时如蜻蜓点水,足尖轻踏,裙裾微漾;继而如彩蝶穿花,身姿曼妙,回旋往复。最妙的是那双眼睛,时而低垂,含羞带怯;时而上挑,风情万种。眸光所及之处,宾客无不心头一颤,仿佛那眼波专为自己而来。
亓官遥早已看得痴了,身子前倾,手中折扇忘了摇动。
杨炯却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心中暗忖:这独占春虽美,却太过匠气。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像精心设计过的一般,少了浑然天成的灵气。尤其那眸中暗藏的一丝倨傲,让人观之不适。
他这些年在长安,见过的绝色不知凡几。且不说自己那些气质绝尘的红颜知己,便是寻常所遇女子,也多有气魄高华、不落俗套的。眼前这花魁,美则美矣,终究脱不开风尘气。
一舞既终,满堂喝彩。
独占春盈盈下拜,轻启朱唇,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多谢诸位赏光。今日诗会,本是因同安郡王择金陵大婚,普天同庆,故而邀诸位才子佳人共聚,以文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