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者,正是当朝左相叶九龄!
杨炯闻声,如醍醐灌顶,深吸一口长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他侧过身,将身后那群瑟瑟抖、不敢抬头的苦命人让至身前,朗声道:“好!本王就替他们说!也让诸位都听个清楚明白!”
杨炯指向那名先前回话的窑工:“他,没有名字!在鬼樊楼的记载里,他叫‘窑七’!
开皇三年,河朔大旱,他携老母幼子逃荒至京郊,被鬼樊楼爪牙以招工为名诱捕,打入暗无天日的瓷窑!
三年!整整三年,他未见天日,每日与泥土、烈火为伴,稍有懈怠便是毒打。
老母病饿而死,尸骨无存,幼子被强行带走,不知所踪!他如今,只记得自己是‘窑七’,连自己本来的姓氏乡贯,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般说着,杨炯又拉过那个怯懦的孩童:“她,被楼里人唤作‘狸奴’!四年前,她刚满五岁,在家门口嬉戏时被人用一块饴糖拐走。父母寻遍乡里,哭瞎双眼,投河自尽。
而她,被送入鬼樊楼‘极乐窟’,灌以迷药,习练淫巧媚术,稍有不从,便遭针刺火烙!
诸位看她臂上、背上疤痕,可是作假?
她如今已九岁,却连父母名讳、家乡何处,俱已忘却!问她可知何为家,她只知那是‘要听话,不然会疼’的地方!”
杨炯越说越怒,目光落在那名举止间犹带风尘痕迹的女子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楼中花名‘白雪姑’!本是良家女,父为乡间塾师,她也曾读过《女诫》,习过女红。
两年前,其父因拖欠当地豪绅印子钱,被诬陷下狱,惨死牢中。她被豪绅强掳,转卖入鬼樊楼。
鸨母逼她接客,她抵死不从,被灌下虎狼之药,毁了神智,又经百般折磨驯化,终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如今见了陌生男子,仍会下意识堆起媚笑,却会在夜半无人时,蜷缩角落,一遍遍无声唤着‘爹爹’!”
三个活生生的惨例,字字血,声声泪,如同三把重锤,狠狠砸在殿中官员心头,有人已羞愧低头,有人双目皆赤,更有者掩面不忍再听。
“够了!”
御座之上,李漟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凤冠珠玉乱颤,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杨炯!当年在大牢,你也是这般说话!你总是这般自以为是!你什么都能管,什么都敢做!
你好生厉害!你可知因你一时任性,有多少人要为你奔波善后,要与你一同承担这难以预料的后果!”
“哈哈哈哈!”
杨炯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讽,“是!你不敢管的,我管!你不想做的,我做!你们……太小看这天下百姓心中那杆秤了!也太高看你们自己这身官袍所能带来的威福了!”
言罢,杨炯再不看那御座之上脸色煞白的女帝,也不理会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猛地一甩袍袖,转身便向殿外走去,背影决绝而孤高。
就在他脚步即将踏出大庆殿那高大门槛的刹那,一名小黄门连滚爬爬、神色仓惶如丧考妣般狂奔而来,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报——!!!陛下!大事不好!百……百姓暴动了!
游街的囚车……庞侍郎、燕学士、钱博士……还、还有丁谓丁大人……他们……他们全被百姓活活打死了啊——!”
殿内众人闻言,如遭雷击。
小黄门涕泪横流,继续哭嚎:“那丁谓丁大人……百姓恨极了他平日里盘剥无度,此次又查出他私通鬼樊楼,贩卖灾粮……百姓……百姓竟一拥而上,生啖其肉!
此刻只怕……只怕已成一具白骨了!”
“还有……还有京中的宗亲府邸,代王府、荣王府、显王府……全被数万百姓团团围住,打砸冲垮!府中……府中各位王爷、公子、小姐……他们……他们……”
小黄门吓得浑身筛糠,话都说不利索。
代王庄承嗣心中涌起一股灭顶之不祥预感,嘶声吼道:“他们如何了?!快说!”
“他们……全都被愤怒的百姓……吊死在了各自府邸的门楣之上了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