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绯袍官员越众而出,手持象笏,指向杨炯,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杨炯!你无诏擅带此等贱籍之人直入大庆殿,视朝堂为何地?目无君上,该当何罪!”
紧接着,又一名御史出班,厉声道:“不经三司审判,便将朝廷命官剥去衣冠,游街示众,受小民侮辱!
此乃私设公堂,践踏国法!杨炯,你将陛下天威置于何地?你将祖宗法度置于何地!”
“燕王!”
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颤巍巍道,“鬼樊楼之事,纵有其恶,亦当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证据,依律而行!你私自调兵,悍然剿杀,如何分辨孰是孰非?
岂不闻‘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此例一开,日后百官皆可效仿,凭一己好恶断人生死,这煌煌大华,还要不要法度纲常?
莫非你燕王一人,便要凌驾于国法之上么!”
面对这如潮攻讦,杨炯竟不怒反笑,笑声清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他目光逐一掠过那些慷慨陈词的面孔,缓缓道:“好一篇篇冠冕堂皇的道理!尔等这般群起而攻,疯狂撕咬,所为何来?不就是忌惮本王手中这本《百官行述》么!”
这般说着,他猛地举起那本厚厚册子,册面暗沉,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众人呼吸一窒。
“你们怕了!”
杨炯声如雷霆,“怕这册中墨迹,剥去尔等华服,露出内里腌臜!怕这字字句句,令尔等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看看尔等此刻嘴脸,可还对得起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可还对得起圣人‘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之训!”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三司会审?依法而行?说得何等动听!鬼樊楼盘踞长安数十载,历经三朝,为非作歹,恶贯满盈,规模愈做愈大!怎不见尔等三司将其铲除分毫?
如今东窗事,倒跳出来与本王讲什么程序纲常!尔等扪心自问,是真要维护国法,还是想借此拖延搪塞,保全尔等禄位,甚至毁灭罪证!”
一席话,掷地有声,驳得众官员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代王庄承嗣,此刻终于缓缓步出,目光阴鸷地盯着杨炯,良久,方冷冷开口:“杨炯,闹到这步田地,你待如何?”
“如何?”
杨炯握紧手中册子,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鸣,“我今日便是要代这些被尔等视若草芥的大华百姓,讨一个公道!向这朗朗乾坤,要一个公理!”
代王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刻薄:“杨炯啊杨炯,你口口声声百姓公道,可你将陛下天颜,将我大华皇家的体统,放在眼里么?”
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御座之上,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漟,试图借皇家威仪压人。
见女帝不为所动,代王心下忐忑,索性走到殿中,指着杨炯厉声道:“杨炯!你莫要忘了皇家对你的恩典!先帝在时,你也是这般‘讨公道’,是如何讨的?
擅闯宫禁,刺杀皇子,逼迫皇妃!这就是你讨公道的方式?
先帝待你何等荣宠,陛下登基以来,对你更是恩遇有加,你就是这般回报天恩的么?”
杨炯闻言,气极反笑:“代王可真会扯虎皮做大旗!先帝与陛下之恩,杨炯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然你之罪孽,与先帝、陛下何干?莫非你犯了十恶不赦之条,也要拉上先帝与陛下替你担待不成?”
“你放肆!”
代王怒喝,须皆张,“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定罪更要讲‘证据’!你在此咆哮朝堂,污蔑宗亲,信口雌黄,可曾想过后果!”
“你要证据?”
杨炯冷笑一声,猛地翻开手中《百官行述》第一页,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如同宣读判词:
“开皇三年春,代王庄承嗣掌鬼樊楼事,下令曰:‘北地流民,可充窑工,勿虑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