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浑身一僵,猛地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龙头滴落的声音。
他缓缓直起身,透过氤氲的、正在逐渐散开的蒸汽,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站在浴室门口的身影。
卡卡不知何时进来了,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干燥的、略显宽松的白色棉T恤,应该是从客房的衣柜里找到的。
他站在那里,眉头微蹙,黑色的眼睛像迷雾里的灯塔,直直地看向克里斯,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的后颈。
克里斯曾尝试过自己拍照看看后颈,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不算特别显眼,但仔细看绝对能发现,它清晰地横亘在颈椎靠上的位置,克里斯有时会想,这条疤就像一条横杠,像自己上过断头台又下来了留下的印记,就像死过一次的标记。
他宁愿说那道疤那是上一世一次次封闭针和理疗留下的印记,跟着他一起重生了,也不愿意告诉卡卡这道疤和他有关。
明明自己平时很注意遮掩,训练后也尽快擦干汗水,没想到今晚在酒精和热水的双重作用下,暴露无遗。
卡卡向前走了几步,逼近他,古龙水的气息环了上来,就像泳池里那个拥抱,把他箍得很紧。
蒸汽在他们之间缭绕。
卡卡的目光牢牢锁住那道疤痕,眉头越皱越紧。
“这道疤……”
卡卡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残留的水滴声盖过,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克里斯的心上,“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是来自未来的伤痕?说这与他卡卡息息相关?
卡卡见他抿着嘴不回答,目光从疤痕上移开,对上镜子里克里斯慌乱的眼睛。
“我记得很清楚,”
卡卡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陈述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上个赛季欧冠半决赛,我们交手的时候,你的脖子上,还没有这个疤痕。”
克里斯的大脑“嗡”
的一声,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07年欧冠半决赛,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就算卡卡记性再好,又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连他脖子上有没有一道细微的疤痕都记得?
克里斯明知自己的思绪已经像脱缰之马,可是震惊仍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醉意和倾诉的冲动。
他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浑身湿透的狼狈,直直地看向卡卡,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他知道忽略了关于疤痕的质问,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不可思议的细节攫取。
“你……”
克里斯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水汽和未散的酒意,目光灼灼地钉在卡卡脸上,
“你怎么会……连我脖子上有没有疤,都看得那么仔细?”
第52章
卡卡沉默了。
浴室里氤氲的蒸汽渐渐散开,洗手池里的水涌向下水道的声音,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克里斯紧绷的神经上。
他屏住呼吸,期待着卡卡告诉自己他是如何在意自己,如何把自己后颈的疤痕都看得仔细,他等待着审判,等待着一个将他推入虚幻的爱的理由。
时间被拉长,心脏剧烈跳动着,好似急迫地数着节拍。
良久,克里斯终于听见了卡卡的声音,“抱歉,克里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但卡卡的话还在继续,缓慢地,一字一句,清晰地剖白:“我的眼睛……就是无法从你身上离开。我都觉得奇怪。”
卡卡停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迷茫,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住。
他看着克里斯,看着对方湿透的头发,泛红的眼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滑向那道浅白色的疤痕,近乎无奈的坦诚道:“在球场上,即使隔着半场,我也能看到你完成头球后,落地时那一瞬间皱眉的样子。看到你进球后冲向角旗区,汗水在你背上划出的痕迹。看到你和别人争执时,脖子上绷起的青筋……还有刚才,在派对上,你拿着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壁,一共敲了十七下。”
卡卡的声音渐低,最后一个数字几乎化为一声叹息,他微微蹙起眉,像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些不受控地刻印在脑海里的细节,自己也感到些许无措。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缓缓说道,好像是要给这段对话打上一个句号,“但它们就在那里。我的眼睛……就是会看到。”
克里斯一直以为,是自己像个偷窥者,在无望的沙漠里独自跋涉。
他重生归来,带着两世的记忆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致命的渴望,以为所有的注视都是单向的。
可是卡卡告诉他,他看到了。看到了他极力隐藏的痛苦,看到了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细微习惯。那些他以为独自承受的瞬间,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在遥远的另一端,沉默地记录着。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委屈、孤独、挣扎,那些深夜里啃噬心脏的思念和悔恨,那些面对诡异伤病时的恐慌和无助……所有重生以来他独自扛下的重量,在这份具体而微的坦白面前,土崩瓦解。
理智的弦,“啪”
地一声断了。
克里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动作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扑了过去,额头重重抵在卡卡那件干燥、柔软的白色棉T恤上,双手死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布料。
他先是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不成样子的啜泣,然后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哭泣的欲望就变成了汪洋,声音迅速失去了控制,声带的颤抖再也不能控制,变成了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