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裴连漪都记得那个他腹痛难忍、失魂落寞的夜晚,鬼面男细致的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温柔地揉散了他的痛苦。
他也记得,男人说恶言恶语时,不自觉变慌乱的语气,和他面具下的灼灼眼神。
他更忘不了,那一天,他苦笑着给景昭和子缨准备喜服,鬼面男在他耳边冷嘲热讽,贬低他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侮辱他是个引诱赘婿贱人
但当看见他的泪,见他突然哭了,男人就像一个不慎把心爱糖果嚼碎的孩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裴连漪记得鬼面男帮自己拭泪的滋味,对方粗糙的指腹磨过脸颊,上面的指纹弄得他有点痒
他们之间像戴着精致的刑具,像在伤口上雕花,混杂着最深沉的恐惧,却也有最隐秘的依赖,在鬼面男怀里,裴连漪竟感受到了一缕难以启齿的归属感。
然而在中箭的‘鬼脸’身上,他只感知到了仇恨。
他和鬼面男之间,怎么会只有仇恨呢?
尽管每次被迫接触,他精心构筑的完美都会对方被践踏的所剩无几。
可只有对着鬼面男,他才能大声的倾诉对赘婿的爱。
岳父大人,喜欢的话,就把我当作霍景昭啊
看着我,抱紧我,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他和霍景昭相仿的身高和身材,恰到好处的出现,偶尔流露出的体贴,都使裴连漪产生了可怕的混淆感。
最后一次,他甚至恍惚的认为那个抱着他的疯子,是否也藏着景昭的影子?
现在眼睁睁看着‘鬼脸’带走子缨,裴连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抓住“他”
,扯烂他那张滑稽的面具,怒吼着看清楚“他”
真正的脸。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怕‘鬼脸’还有同党,旁边的骑兵立刻躬身请求道:“裴爷,这里太危险了,您先回府”
裴连漪根本不理他的劝阻,他一把拽过骑兵手里的缰绳,迅速翻身上马,寒声道:“我要把子缨带回来。”
望着他苍白如雪的面色,骑兵惊吓不已,赶忙跪地道:“裴爷万万不可!”
“属下接到的命令是务必保护好您,绝不能让您只身犯险!”
此时裴连漪满心满眼都是在‘鬼脸’手上昏迷不醒的爱子,想到裴子缨发紫的面容,他心如刀割,根本顾不了自身安危,只哑声道:
“让开。”
骑兵急忙站成一排挡住他:“请裴家主下马——!”
“我命令你让开。”
“属下不能。”
就在裴连漪“驾”
的一声,打算骑马跃过骑兵的时候,有人突然不怕死地扑过来,牢牢抓住了他脚下的马镫。
“家主,不、不可啊!”
看清脚底下的人,马背上的裴连漪不可置信道:“曹贤,连你也要拦我?!”
只听曹贤伏在地上凄声道:“家主,骑军说的不错,虽然事发突然,但鬼脸摆明是冲您和小少爷来的,谁都不知他还要杀多少人!”
他抬头看着裴连漪,老泪纵横:“或许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您前去”
“裴家、裴家不可一日无主啊——”
闻言裴连漪胸口巨震,他回头看向一片狼藉的祭坛,看着裴府的众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忧虑,以及对自己深深的哀求。
他是父亲,是子缨的爹爹,可他也是家族和商会的主心骨,这群人仰仗、倚靠着他,如果他一走了之,整个容楚城将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手中的缰绳紧了又松,裴连漪绝望地闭了闭眼,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遵从自己的选择,任性妄为一次!
他多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拼命追上‘鬼脸’,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带回子缨,抱住他最最疼爱的孩儿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可他不能,他没办法不顾自己的职责,抛下所有人去和‘鬼脸’殊死一搏。
裴敏柔,你要牢记祖训,以大局为重。
你不是你自己,你是裴府的象征,此生注定做不了你自己!
“呵”
好一个大局为重,就是这四个字束缚着他、困住他,几乎毁了他一生,裴连漪咬着牙,双唇止不住地发抖。
看他停下动作,骑军领头急忙抱拳道:“裴爷放心,兄弟们已经全城搜捕,刺客逃不远的!”
裴连漪黯然摇了摇头,又下令道:“立刻封锁水路和城门,其他的回府后再从长计议。”
“是!”
“驾——!”
裴连漪甩动马鞭,骑着马在祭坛奔走,口中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听到他清醇威仪的声音,人们很快清醒过来,开始整顿残尸遍地的祭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