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请起。”
裴连漪僵着双手去扶她:“你制止我剖腹,为我包扎止血,已经帮了我大忙。”
“若现在还愿意帮我,便对此事守口如瓶吧。”
宁雀连忙说:“老奴在祠堂看到的一切只告诉过大少爷。”
“你是说、景昭,他早就知道?”
裴连漪双眸一震,瞬间觉得无地自容,羞得面目通红。
宁雀长长地叹气:“裴爷,大少爷已经是您和裴府的人了,如何绵延子嗣,还得您教他。”
“这些事他迟早要面对,提前知道,他好有个准备。”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裴连漪不动声色地抿唇:“你说的对。”
宁雀苦笑着点头,又对他说不必常派人探望,说这里毕竟是霍景昭追思幼弟幼妹的地方,清净孤寂点是好事。
“也好,我该走了。”
见外面天将黑透,裴连漪起身离开了厅堂。
宁雀一路送他出门,听着人渐行渐远,她又不禁急声唤道:“裴爷您等等!”
裴连漪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她。
宁雀的手指绞着衣裳,语气犹豫道:“老奴,就,再多余问上一句,大少爷对您好吗?”
裴连漪神情一怔,哑声回道:“景昭没有不好的地方,这次是我误会了他。”
他清醇的声音涌上哀伤和深深的慌乱:“现在我只想尽快见到他。”
说完裴连漪翻身上马,踏着雨后的潮气快速离开了郊外。
尽快见到他,问他何时才能回来,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问问他,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否已经变得不堪?
“呵,裴爷为了裴府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那天茶室昏朦,他看不清霍景昭的表情,如今想来,说这话时,他对自己是厌恶的吧
回城的路上雨很小,但强烈的歉疚和不安彻底压垮了一具疲惫的身躯,裴连漪短暂的失聪了,策马疾驰,他却听不见林子里声音,只听到寒风嘶吼地灌入体内,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腹部的旧伤疤又在疼,它生拉硬拽的让裴连漪想起那个雪天,他不由得蜷起腰,红了眼眶。
裴连漪感到无力,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无力,他弓着身体,不受控地开始干呕,呕的声音都变了调。
“咴——咴——!!”
感觉到主人的异常,身下的骏马陡然惊变,它嚎叫两声,抬起前蹄疯狂扭动想甩开背上的人。
眼看马儿受惊发狂,裴连漪眼底一暗,反而松开了缰绳,任由自己摔下马。
澎的一声巨响之后,裴连漪狠狠摔进了积水的泥洼,束发的缎带滑落,他的黑发像泼墨般散到潮雨里。
纱衣下满是泥泞,向来爱干净的他却用手撑着地面,痛声嘶喊:
“啊啊啊啊——!!!”
像要喊出数年来的悲苦和不甘,要宣泄出内心不可告人的情爱,要活生生地吼出血水。
白皙纤长的手指陷进黄泥沙,裴连漪低下头,哆嗦地喘了一阵,才撑着险些失去知觉的双腿,拉过马儿前往霍家。
他一心想见到那个人,就算夜深登门不合规矩,会遇上霍家夫妇,会解释不清,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当裴连漪怀着期盼推开门,入眼的却是空荡荡的小院。
这是他第四次来霍家,初次是为了替子缨道歉,但他的心满是高傲,只想着在赘婿面前立威。
第二次他走进霍景昭的房间,和他接触,意外的感到安心。
第三次,他邀霍景昭参加龙舟赛,看到他意气风发的一面,就此埋下了悸动的种子。
短短三次,竟叫他刻骨铭心。
眼下站在这里,他手脚冰凉,神情木然,撕裂的心渐渐沉到渊底。
景昭不要他了
中毒那晚的温柔对待,原来是男人无声的告别。
裴连漪抚摸着粗糙的木门,忽然脱力,两眼失焦地倒了下来。
霍景昭外出回来,看到的正是他一身狼藉,屈膝靠着门的样子。
以往端庄正统的人此刻衣衫破碎,他紧实的手臂、胯骨沾满大大小小的泥浆,膝盖下还有长长的水痕。
脏污钻进裴连漪清贵的寝衣,澎溅了他洁净的身子,这样的他混乱狼狈,竟叫人口干舌燥。
霍景昭停下步伐,眼里是来不及掩盖的惊诧。
“裴爷”
他刚要张口问,便听裴连漪低声说:“我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就只能在这里等。”
他淋了雨,平日抑扬顿挫的嗓音有点含糊,寡淡的眉眼凝着晨雾般的脆弱,一下子钻进了男人坚硬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