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初独自一人撑起裴家海运的时候,裴连漪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家主性情冷淡,脾气倔强,除了发号施令,几乎不与人多说什么,生下裴子缨后,他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也很少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人,每每遇到危险,都会挡在大家前面,尽全力守护裴家的每个人。
曹贤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裴连漪的那天。
他随先夫人和老爷走进封闭的卧房,年仅十岁的裴连漪两脚悬空地坐在太师椅里,他身穿繁复华贵的衣袍,两只小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如瓷器般细嫩的小脸没有表情,毫无寻常孩童的天真。
“小少爷,小人是来伺候您生活起居的家奴,曹贤。”
看着他对称的衣袖边缘,曹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即便知晓叼着银筷练习坐姿是裴家每个继承人都要经历的事,他还是于心不忍。
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却是裴连漪耗费日夜,忍受着孤独换来的。
他知道,这具尚处于稚嫩、孱弱又青涩的身躯背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枷锁。
“曹管家,今后就请你多指教了。”
曹贤正觉得眼睛有点发干,太师椅里的小人儿忽然开口道。
他的嗓音清朗纯净,措辞却是和这个年纪不符的老成。
曹贤忍着心酸,低下头道:“是,家主。”
一声应承,造就了一世的主仆缘分。
岁月变迁,当初那个粉糯精致的小人儿变成了成熟标志的男人,也成了所有人的依靠。
可二十年来,他的身后却始终空无一人
无数次看着裴连漪走入祠堂又面色惨白地出来,曹贤心想也许此生,家主都会被禁锢在这个幽深冰冷的地方。
如今看裴连漪又一次挡在自己面前,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抄起石头陡然砸向气势汹汹的流民,怒叫道:“该死的狗杂碎们,我跟你们拼了!”
“啊——!我的头!我的头流血了——!”
被砸穿脑袋的流民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闻到浓烈黏腥的血味,裴连漪的胃里一阵翻腾。
“曹贤”
他忍着恶心,哑声道:“走走吧。”
曹贤站在原地,大声道:“老奴这把年纪活够了,死也得拉他们垫背!今日就算拼了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护您周全。”
他的话彻底激怒了流民,为首的人从腰上抽出一把尖刀,对准曹贤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居然敢伤我们喂,你们快看!”
话没说完,他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似的停下动作,指着不远处的白衣人,惊呼道:“好、好生美貌的人!”
乌云褪去,清雪般的月色滑落,照到裴连漪单薄的身上,汗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濡湿了衣襟,使他的身躯变成了乳白色。
流民们看的直咽吐沫星子,开始商量着怎样将人活捉买个好价钱。
“这等姿色的美人,就算放到上京,也是极品中的极品”
“你们快看他的手,连指甲盖都泛着光!”
“不!不去上京,带回南国才好”
“家主,我们快走。”
见他们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中,曹贤看准时机,立即带着身后的人撤退。
“喂,人要跑了,快,就算折断他们的腿,也要把人留下来!”
眼见到手的“钱袋子”
要飞,一伙人顿时急红了眼。
曹贤寡不敌众,不禁颤声道:“如果霍公子在这儿”
定能带家主出去。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裴连漪的眼神一空,回忆起那天决绝的争吵、男人离开的背影,心活生生的疼,他不由得惨然一笑,道:“他,他不会来的。”
说着他忽然抬起双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把曹贤推了出去。
这一下之后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快把人抓走!”
看他如断线的风筝般摔落,流民趁机扑了过去。
“家主——!”
回头看见裴连漪陷入绝境,曹贤厉声叫道:“你们若敢碰他,今晚便会死于非命!”
“别听那老东西的。”
有人因为他凄厉的喊声变得犹豫,另外的人立刻催促道。
“上啊!”
就在那脏污的手要碰到白衣人的一瞬,裴连漪身后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这人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接着便一脚踹断了流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