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是……”
李祝酒刚想说孜须王朝哪里还有人,就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双手向后撑着,看着贺今宵拆绷带:“经此一役,奕儿也该长大了,时局不允许他再做孩子,张太妃,也总算如愿。”
贺今宵接话:“当初这个皇位她是又想争又想抢,现在只怕是烫手山芋,根本不敢接。”
“她不接也得接。”
李祝酒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和奕儿见面,不禁勾唇一笑:“那个孩子,人小鬼大,那么矮一个,”
他用手在空中比了比:“说话跟个小老头一样,非得多逗逗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时势造英雄,他从废墟里站起来,当下还有周济民、朋继勇、洪光斗这等能臣辅佐,假以时日,一定是个好皇帝。”
贺今宵看着李祝酒脚踝上的伤口在慢慢结痂,拿过药涂了涂,又帮人缠起来:“脚没好全之前,别多走动,也别久站,留下病根怎么办?”
叮嘱完,还嫌不够:“北境不是孜须,这里大雪连天,天气冷,伤好得慢容易反复。”
李祝酒听着,懒洋洋地挂着贺今宵的脖子,把头埋在贺今宵的胸前:“还说我呢,你肩上的伤那么深也没见你讲究。”
“我皮糙肉厚的,怕什么?”
贺今宵给李祝酒穿上鞋:“刚才你跟小孩儿聊什么,怎么把人弄得哭唧唧的?”
“我就随便逗了逗,谁知他不禁逗。好了你别岔开话题,说说吧,张寅虎那事儿到底怎么办?”
北境远离孜须,返程折腾这些日子,再加上之前皇城封禁,二人也不了解如今孜须情形。
且说那皇城,一晃快一个月了,皇帝就跟人间蒸了似的怎么都找不到。
有人猜测,北戎进城那日情况过于混乱,陛下也许是被人失手杀了,当日宫中走水,焦尸不少,皇帝混在其中也分辨不出。
也有人以为,皇帝是顺着密道出去了,但是密道在哪里,无人知晓。
作此猜测也是有因,一直随侍皇帝左右的拾玉公公死在冷宫中,被人用大刀贯穿钉在了墙上,收敛尸骨的人还在草垛里现了被乱刀砍死的周承钧,他们猜测是这二人危难关头不顾生死送走了皇帝。
但是遍寻多日未果,什么猜测都只是猜测,国却不可一日无君。
周济民作为老臣,自然要揽过大事,带着一群朝臣不眠不休商议数日,终于将小王爷傅奕推上皇位,继承大统。
洪光斗因着平乱功绩卓绝,在朝局定下来后又带着兵出了。
且说新帝登基后,异相频出,先是南方大山里惊现白鹿顶风雪而出,如谪仙下凡,被当地太守呈报皇宫,后是西南某山,凛冬绽春花,时人竞相赋诗传颂,紧接着,南宜相邻的城池,有百姓于田间锄地,竟挖出巨大的刻字玉石,上书“天降明君,千里同风”
,更奇的是那玉石似浑然天成,锄头往下掘地三尺不见玉石根底。
时人口口相传,万民以为祥瑞现世,皆信新帝乃明君也。
就连全国各地爆的起义都有不少不攻自破,原地解散,又扛着锄头回家种地去了。
新帝不过六七岁,拜了周济民为师,每天天不亮起来听政,下了朝就念书习字,跟着老师商议政事,一连数日下来,人都瘦了半圈。
是夜,傅奕刚睡着,忽听一阵脚步声,他当下起疑,闭着眼睛装睡,听那脚步声越近,等到了跟前,猛地睁眼,现竟是母妃。
张氏鬼鬼祟祟,穿着一身利落衣裳,没戴繁琐钗环,看儿子醒了,一双泪眼蒙,哀哀戚戚:“奕儿,你快起来,娘带你走吧,我们出宫去,去做个平凡人家,我们不要当皇帝了好不好?”
从北戎打进皇宫的那日起,她便夜夜噩梦,梦中一会儿是贵妃于高墙自刎,一会儿是太后关门挡在她们母子前,入目都是血,都是火,都是北戎人狰狞的脸和锃亮的长刀。
她听到那些哭喊抓烂她的耳膜,嗅到腥咸血水,梦中火蛇燎了衣裙,她在地上滚,就压住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噩梦没有尽头,一处惨剧结束又是另一处惨剧的开端。
她怕呀,她不过是个世间平凡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