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不难,难的是面对顾寒声的心理压力。顾寒声有时会表现得喜怒不形于色,赵屿很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自己说的话是否让他满意。赵屿深吸一口气,默念“保持平常心”
。
顾寒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手里转着手机,表情晦暗难测。
调查一个人其实不难,出生年月、住址、电话、亲属关系,甚至就诊记录。将表皮一层层剥开,这个人就犹如赤身裸体般暴露在他人眼前,很多隐私不再是隐私。
手机亮了,一条接着一条消息跳出来,照片、图片、文字、数字……以顾寒声的脑力只看一眼就能提取重点信息,但他一条一条仔细地、反复地看了一个小时之久,直到抵达陈希同家楼下。
听见门铃声,赵屿立刻调整心态,扬起笑容打开门:“哥,你怎么这么早来?我还没收好行李,你进来坐。”
顾寒声喜欢陈希同,最喜欢的就是那开朗的性格,每次见到,心情都如拨云见日。赵屿练得最久,学的最像的就是陈希同的开朗笑容,所以他每次露出破绽都能蒙混过关。顾寒声喜欢就会包容,几乎甘愿被他蒙蔽。
顾寒声走进屋内,看着他整理箱子,忽然说:“不去内蒙了。”
赵屿一愣,抬头道:“不去了吗?”
顾寒声踱步到那架施坦威钢琴前,掀开防尘布和琴盖,手指随意地按下一个键,出突兀的音调,在偌大的客厅中回响。
他不紧不慢道:“希同,你还欠我一钢琴曲,今天弹给我听吧。”
赵屿压着行李箱边缘的手指逐渐收紧,看着顾寒声的背影,没有动。
顾寒声回头看向他,又说:“就弹第一次见面时你在演奏会上的第一。”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演奏会上,陈希同弹的那曲子是门德尔松的《e大调回旋随想曲》,赵屿试着练过,但以这曲子的难度根本无法成。
“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吗?就算这几天没练应该也不会忘。”
顾寒声说。
“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就弹不了?”
赵屿看着顾寒声,对上目光时心里一颤。他见过顾寒声这样的眼神,往往是对准别人的居高临下,充斥着审视与冰冷。
他沉默了一会儿,僵硬地起身走到钢琴前,看着黑白的琴键,心情就像上了断头台。
《e大调回旋随想曲》轻快、明媚、充满朝气,正如陈希同的性格一般,这是他进入音乐学院的敲门砖,任何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擅长这,别说几天没练,就算几个月不练,他照样信手拈来。
赵屿抬起手,在琴键上悬了许久,最终缓慢垂下。
他知道,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了,不给他哪怕一分钟的心理准备。
“怎么不弹?”
顾寒声问:“不想还是……不会?”
赵屿不敢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密集排列的琴键让他眩晕。
“希同。”
顾寒声抬起他的下巴,冰冷的眸光一寸寸划过他的眉眼,仿佛第一次认识他,既熟悉又陌生,而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赵屿。”
赵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顾寒声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逐渐用力,留下一道又深又重的红痕。
顾寒声忽然笑了,带着凉意和嘲讽,然后松开手,毫无留恋地转身向外走去。
赵屿想喊他,却怎么都不出声音。谎言已经被拆穿了,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尽管他还能强行辩解,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个荒唐的骗局怎么可能安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