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七似乎也想行礼,但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被韩青紧紧扶住。
老者始终没有抬头。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那扇玄黑的大门走去。
大门再次无声滑开,外面阴冷但终究是自然的空气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让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走出思过殿大门,站在那片空旷冷寂的广场上,重新被天光笼罩,马七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出来”
了。
他猛地挣脱了韩青的搀扶,踉跄几步,仰起头,贪婪地呼吸着外面虽然阴冷却自由的空气,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这片天空,喉咙里出嗬嗬的怪响,眼眶瞬间通红,浑浊的泪水混杂着脸上的污垢滚落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长时间的囚禁、灵力被封、精神折磨,早已透支了他的一切,此刻狂喜退去,巨大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眼前阵阵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韩青连忙上前重新扶住他,目光扫过四周。
这思过殿前广场空旷无人,自然不会有代步工具。他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最低阶的清身符,拍在马七身上。
符箓生效,马七身体的重量顿时减轻了不少,韩青搀扶起来也轻松了许多。
“师尊,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韩青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那扇重新紧闭的玄黑大门和远处贡赋殿的方向。此地绝非久留之所。
马七虚弱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韩青搀扶着他,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思过殿的范围,来到相对“正常”
的宗门道路上时,韩青才拦下了一辆恰好路过的、由一头温顺的低阶“青鬃驮兽”
拉着的兽车。
这种兽车在总堂内部很常见,负责短途运输物资或搭载不便飞行的低阶弟子,价格低廉。
车夫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修为只有练气一层的中年汉子,见韩青搀扶着一个形容狼狈、裹着黑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
韩青付了足够的法钱,指明去往乱鸣洞舵口的方向。
将几乎虚脱昏迷的马七安置在铺着干草的车厢里,韩青也坐了进去。
兽车缓缓启动,蹄声嘚嘚,沿着青石板路,朝着舵口方向行去。
车厢内狭小而颠簸,弥漫着干草和驮兽的气味。
马七蜷缩在角落,黑袍裹紧,头靠着车壁,眼睛紧闭,脸色在透过车帘缝隙的斑驳光线下显得更加惨白憔悴。
脱离了绝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加上久不见天日的身体对光线和运动的极度不适应,他很快陷入了半昏半睡的恍惚状态,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韩青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如今却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师父。
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搬运了一块冰冷巨石般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更深沉的迷茫。
他用“持宝弟子”
的机缘换来的,只是马七暂时的自由和一具被禁锢了力量的躯壳。
前路如何,马七能否恢复,自己又该如何在这失去了“捷径”
的宗门里挣扎前行?这些问题,如同车窗外飞倒退的模糊景物,没有答案。
兽车穿过总堂相对繁华的区域时,偶尔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谈论声,似乎还有人低声说着“韩青”
、“持宝弟子”
之类的词眼。
韩青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坐着。
路程不算近,但因为驮兽脚程稳健,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兽车终于抵达了乱鸣洞舵口的山脚平台。
付清车资,韩青再次搀扶起迷迷糊糊的马七,走下兽车。
重新踏上舵口熟悉的土地,感受着此地相对熟悉的灵气,马七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依稀有些熟悉的景物,又看了看韩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任由韩青搀扶着,沿着上山的青石小径,一步步朝韩青的洞府所在走去。
马七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即使有轻身符辅助,上山的路对他来说依然如同天堑。
韩青几乎是用半背半扶的方式,艰难地将他往上挪。
两人走走停停,度极慢。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韩青洞府所在的半山腰平台,已经能看到那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翠竹林时,韩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洞府门口,那株虬结的古松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大师伯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