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蜈老祖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那是一个混合了太多情绪的表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都散了吧。”
他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枯瘦的手。
下一刻,他的身影,连同那根焦黄木杖,就如同阳光下的露水,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淡化、消散。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空间涟漪,仿佛他从未真实存在过,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逼真的幻影。
直到石台上彻底空无一物,殿内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众人纷纷起身,动作却不再如之前那般整齐划一,带着些许散乱和心不在焉。
他们互相之间点头示意,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未尽之语,然后三三两两地朝殿外走去。
无数道目光,在经过仍跪在殿中的韩青身边时,或明或暗地投来。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毫不掩饰的耻笑与轻蔑,多来自心高气傲的年轻弟子,他们觉得韩青浪费了天赐良机,是个十足的傻子。
有深沉的思索与审视,多来自阅历丰富的舵主、管事乃至一些结丹修士,他们或许在衡量“愚孝”
与“道心”
的关系,或许在猜测此事的深层影响。
也有极少数,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说的触动或羡慕,但很快便隐去。
韩青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直到蛉螟子走到他身边,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
他这才缓缓直起身,膝盖因为久跪和紧张而有些僵硬麻木。
他默默跟在蛉螟子和施安身后,随着人流走出白石大殿。
冯九龄跟在他们最后,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惨绿,时而涨红,眼神死死盯着韩青的背影,既有计划落空的茫然,又有对韩青做出“蠢事”
的幸灾乐祸。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云开雾散,金色的阳光洒在奇崛的山峰和古朴的石塔上,却驱不散众人心头各异的阴霾。
蛉螟子没有任何停留,袖袍一卷,淡青色遁光再现,将他自己、韩青、施安、冯九龄四人一同笼罩,倏然离去。
这一次的飞行,比来时更加沉默。
遁光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
施安眉头紧锁,目光望着前方翻滚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九龄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放开。韩青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遁光度极快,不多时便回到了乱鸣洞在总堂的舵口,径直落在听松洞府前的平台上。
晨光中的平台,夜露未曦,竹叶上的水滴折射着阳光,晶莹剔透。
昨日的狼藉已被大致清理,但理事楼倒塌的废墟痕迹犹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尘与昨日惊乱的气息。
蛉螟子落下遁光,并未进入洞府,只是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三人,望着远处山峦叠嶂的景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神情,先对施安道:“施安,你带九龄先回去吧。理事楼重建之事,需抓紧。处理佛门之事,也需尽快筹备。”
“是,师尊。”
施安躬身应道,看了冯九龄一眼。
冯九龄连忙也躬身:“弟子遵命。”
两人正要离去,蛉螟子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九龄,佛门之事,关乎我脉颜面,也关乎你自身前途。尽快办妥,莫要再节外生枝。”
这话听起来是嘱咐,但“节外生枝”
四个字,却让冯九龄心头一凛,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头垂得更低:“弟子明白,定不负师祖期望!”
施安带着冯九龄,驾起一道颜色稍显驳杂的遁光,朝着山下那片正在搭建临时屋舍的区域飞去。
平台上,只剩下蛉螟子与韩青。
山风拂过,吹动蛉螟子半旧的灰色道袍和韩青额前的碎。阳光温暖,韩青的心却一点点提了起来。他几乎可以预料到祖师接下来的震怒或失望——自己擅自做主,在那样重要的场合,以那样决绝的方式,拒绝了他苦心争取来的机缘,打乱了他的安排,甚至可能让他在六蜈太师祖和其他同门面前有些难堪。
想到这里,韩青不再犹豫,抢先一步,单膝跪地,低下头,用充满歉疚和请罪的口吻说道:“弟子韩青,行事鲁莽,擅作主张,辜负祖师厚爱,更于大庭广众之下,令祖师为难。弟子知错,请祖师责罚!”
他等待着预料中的冷斥,或者更严厉的处置。
然而,蛉螟子并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目光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深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