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穗经过村里最大那棵槐花树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行李正在问路:“阿伯,盛夏之屋怎么走呀?”
树下乘凉的,是德福大叔的阿爸,老人家年纪大了,听不清,他眯着眼:“什么支吾?”
女人凑近点,大声说:“盛夏之屋,阿伯!”
阿伯:“生下来做什么?”
“老爷子,我是说,盛夏之屋咋走?”
女人耐心地又重复了遍,语气依然很温和。
“支吾什么?”
阿伯闷闷地嘟囔:“你在支吾啥哩,我不知道,支吾支吾的……”
一位路过的村民听见,笑着停下脚步:“胡爷爷耳背得厉害,你要去哪儿?问我吧!”
女人赶忙跟老伯倒了句谢,顺手把掉在地上的蒲扇插回老伯手里,和村民打听完路线,女人又上了路。
盛夏村的空气像是洗过,远处山脉绵延,天蓝得不像话,女人蹲在路边,拾起被风吹落的一朵野花。
她将花别在衣领上,站在田埂边,深深地吸了口气——
仿佛要把这满溢的自由全都吸进肺里!
有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终于……从那里逃出来了!”
这是苏勤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
。
从踏上火车的那刻起,她便因为这个决定,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和兴奋。
三天前,她与丈夫爆发了最后那场争吵。随后,在那个全家人最忙的工作日,她安静地离开了操持了三十几年的家。
行李箱买了好些年,从来没用过,苏勤惠曾设想过无数次逃离,逃走前要带走些什么。
可最终,除了几套简单的衣物外,她只带走了一部相机。
苏勤惠把行李搬下楼,打算坐公交去火车站。
直到关上门,沙发上的男人还在睡觉。
下午五点,她登上火车,火车慢慢滑行,逐渐加快,这座城市远离了苏勤惠。
她靠着窗,内心从未如此的平静。
再过两小时,儿子儿媳就会下班回家,今天不再有准时端上桌的热菜热饭,大宝的小学班主任应该会联系他们,说奶奶今天没到学校接孩子,睡在她房里的二宝,到了饭点就哭闹得厉害……
然后,他们会在床头发现那封信,信里的内容或许会给他们小小的震撼,他们不会相信自己真的会离开。
她的丈夫蒋学明,多半会说她疯了,并笃定要不了两天,她就会灰头土脸的回去。
接着,蒋学明还会阻止任何人来找她,说她存着脏心眼儿,就是要让家里不得安生。
但,他会怎么说,怎么想,对现在的苏勤惠来说,已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如今,她已经五十三岁了,前大半辈子,她当够了别人的姐姐,别人的老婆,别人的老妈子,别人的奶奶……
后面的日子,苏勤惠只想一个人好好活。
***
禾穗的自行车停在田野书屋前。
她推开那扇沉朴的木门,走了进去。
书屋不大,只有七八排书架,但都整理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禾穗在第三排的书架前停下来,没急着藏宝,而是顺着记忆,找到了上次把那本旧书放回去的位置——
书还在。
她小心地捏住书脊,将书轻轻抽出,翻开扉页,惊喜地发现,原书主人竟添了新的留言。
针对她留下的观点,这次提出了更有思辨性的探讨,她一行行看下去。
在最下方,落着几笔清峻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