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动荡
裴骁猛地一拍御案,桌上的茶杯笔砚都跟着震了一下,溅出半盏冷茶:“皇姐说得对!朕这就拟旨,令京中所有在任官员,按照品级高低捐粮捐银,一品捐粮五百石、白银百两,往下依次递减,三日内必须将捐出的粮银缴到顺天府,违者立刻革职拿问,绝不轻饶!”
话音刚落,外头的雨势稍稍缓了一点,却依旧斜斜扫着窗棂,哗哗声响一刻不停像是无数灾民在城外哀哭。裴宝珠望着窗外依旧昏暗的天色,指尖轻轻攥紧了绢帕,语气沉肃:“只咱们京官捐粮还不够,那些占着万亩良田的宗室勋贵,哪一家不是粮满千仓?咱们也得请他们拿出些粮食来,说是请其实就是逼,他们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皇家的封爵,总不能看着百姓淹死饿死,自己抱着粮食发财。”
“朕这就拟旨!”
裴骁立刻抓起沾了墨的狼毫,手腕因为方才的震怒还微微发颤,却一笔一划写得分外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写罢便命人立刻送往中书省钤印,加急发往全城各处,连城外勋贵的别庄也没落下。
旨意一出,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平日里互相串门宴饮的官员们顿时没了闲适,家家都关起门来抠搜算计,哭穷的哭穷,托关系的说情,还有些胆子大的,偷偷把粮食往城外亲戚家转移,想着能少捐就少捐。
可皇帝这次发了狠,派了禁军挨家挨户盯着,谁敢藏匿粮食抗旨不遵,当天就锁拿下狱,抄没的粮食直接拉去赈济点。
一夜雨疏风骤,洪水漫过两岸堤堰,冲垮了新垦的良田,卷走了百姓刚盖好的土房,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人拖儿带女,扶着老人往京城方向赶,没几日,京城外四周围就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哭号乞讨之声隔着城门都能听见。
不出三日,居然也凑了近三万石粮食,还有十几万两白银,陆续拉到了各个流民安置点。城门处搭起了十几座粥棚,每一口大铁锅都日夜不停地熬着米粥,施粥的差役按着顺序给流民发粥,虽然只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却也能吊着一口气,不至于饿死。
太医院的汤药也熬好了一车车拉出来,分给各个安置点。
只是天公偏偏不肯作美,这场暴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七天,上游的洪水一波接着一波往下冲,虽然京营的兵卒拼了命堵堤,还是有近十个低地村落被彻底淹没,十几万百姓无家可归,挤在京城周边的安置点里。露天安置的流民夜里只能挤在临时搭起来的窝棚里,潮气刺骨,每天都有老弱病弱熬不住倒下,哭丧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安置点传到城里,听得人心头发沉。
饿殍倒在路边无人掩埋,洪水泡过的尸体发着臭,瘟疫的阴影已经开始悄悄蔓延,顺天府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天三道奏报送进宫里,一会说粮食不够,一会说安置的地方不够,一会说流民开始闹事,请求朝廷尽快定夺。
裴宝珠连着好几日都没有回宫,一直留在城南的安置点盯着赈灾,给产妇接生,给生病的孩子喂药,脚都泡在泥水里,整个人瘦了一圈。
裴骁隔着宫门得到消息,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只能咬着牙往前顶,一边督促着清理退水后的土地,一边盯着彻查方家贪,腐的案子,短短半个月,整个人瘦了快一圈,眼底的青黑怎么也消不下去。
这天夜里,裴宝珠刚安置好一批新逃过来的灾民,拖着一身湿冷回了宫,刚走进御书房,就看见裴骁对着摊开的国库账册发呆,案上的粥早就凉透了。听见脚步声,裴骁抬起头,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皇姐,咱们攒的那点粮,再过十天就要吃完了,新的赈济粮还得从北边调,路上走得慢,怕是赶不及。”
裴宝珠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账册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京里的官员勋贵已经捐过了,那。。。。。。咱们就打宫里的主意,宫里先帝留下的金银器皿,还有咱们后宫攒的珍宝,都拿出去熔了换银子,再派人去周边府县买粮,总能先撑过这阵子。”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攥着那道沾满泥点的奏报,指尖冰凉。
方家根深叶茂,这些年靠着河工盐铁生意积累了大笔钱财,朝里半数官员都沾着方家的好处,之前他碍于先帝的情面,一直没有动方家,没想到这一忍,竟然忍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裴宝珠站在御案旁,看着地图上被洪水淹没的大片区域,声音冷得像冰:“方家竟然纵容儿子贪墨河工银钱,草菅人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骁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握了握拳,一字一句道:“皇姐说得对,从今日起,罢方一凡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命御史台彻查方家所有贪,腐案件,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从严查办!”
旨意传出去,禁军立刻包围了方家老宅,将方家人全部控制起来,又派兵去抄家,光是从方家地窖搜出来的贪墨银子,就足足抵得上国库半年的赋税。
御史台顺着岭南河工的线索往下查,越查越心惊,牵扯出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整个工部几乎被连根拔起,朝堂震动。
一面彻查贪,腐,一面加急赈灾,裴宝珠亲自带着京城贵女募捐了银两布匹,又安排宫中尚食局熬制防疫的汤药,派人送到流民安置点,皇帝则每天泡在兵部,盯着兵卒堵堤疏水,一点点把洪水退出去的土地清整出来,给流民安排活路。
只是连着折腾了半个多月,灾情好不容易稳住,朝堂上却又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官员上奏说,流民过多聚集在京城周边容易生变,不如干脆派发口粮,把他们赶回老家去免得日久生乱。
皇帝拿着奏折,沉吟着问裴宝珠:“皇姐觉得,这话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