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暴雨
皇帝听罢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既有感慨,也有一丝愧疚:“是朕思虑不周,让皇姐受累了,辛苦皇姐了。”
“谈不上辛苦,分内之事罢了。”
裴宝珠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城南新开垦的地,分派得怎样可都安置妥当了?”
“已经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口数量,仔细核算过田亩,全部分下去了,地契文书也都已经全部登记在册,造好了鱼鳞图册。”
皇帝说起这个神色稍霁“百姓们领到属于自己的地种植的积极性很高,每日天不亮就去地里忙活,都铆足了劲,盼望着今年风调雨顺,能有个好收成,日子也能有个盼头。”
“百姓的收成好日子也就又盼头,到时国库又怎会空虚。”
裴宝珠闻言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大风卷着雨点子狠狠砸在窗棂上,那声音又急又密,像是要把窗纸都砸穿了。
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晃,火苗被风压得矮下去,缩成豆大的一点,险些被吹灭,殿内的光影也随之剧烈地摇曳,映得人脸上明暗不定。
守在殿门口的内侍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窗缝关紧,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退到一旁。裴宝珠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那雨来得毫无征兆,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远处的宫阙殿宇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眉头微微一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雨来得急,势头也猛,也不知道新开垦的田地那边,排水沟渠挖得够不够深,泄水的闸口做得妥当不妥当。”
皇帝也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雨幕遮天蔽日,仿佛天河倒倾,整座皇城都笼在白茫茫的水汽里,连近处的飞檐斗拱都看不真切。
雨点又大又急,砸在殿前光洁的金砖地上,溅起半寸高的水花,连成一片细密的水雾,雨声密密匝匝地响着,没有片刻停歇敲在琉璃瓦上,打在汉白玉栏杆上,声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叫人心头发紧,莫名生出一种不安。
“皇姐今日怎得忽然进宫来了?”
裴骁总觉得心头有些不安。
“皇帝可听说萧家萧侍郎的事情?”
“何事?”
裴骁皱眉“这两日怎得总是萧家出事。”
“萧侍郎去岭南巡查河工一事,半夜官船无缘无故的忽然翻船,人至今下落不明。”
裴骁察觉出事情不对:“好端端的官船怎么会翻呢?”
“齐太傅说其中另有隐情,许是与方家有关系。”
“怎么会扯上方家?”
裴骁皱眉,感觉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
“听说是萧侍郎找到方家贪污岭南河工工程款项的证据。”
裴宝珠淡淡开口。
“此事朕竟半点不知晓!”
“环环相扣自然瞒着没上报,其中谁出力自然不言而喻。”
皇帝指尖轻轻叩着窗沿,冰凉的潮气透过鎏金雕花栏杆渗进来,他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岭南河工修了整整三年,年年都往工部报缺口要银钱,说河堤年年修年年毁,原来都是中饱私囊,拿人命当幌子贪墨!”
裴宝珠望着窗外愈发滂沱的雨势,语气也多了几分冷硬:“萧侍郎这趟出去将功补过连仪仗都没带,就是怕打草惊蛇,哪成想还是走漏了风声,官船翻了,人也没了,刚好能把这事给捂住。”
“方家负责过不少运河河工修建,怕是。。。。。。”
裴宝珠的话还未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裴骁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雨幕中收回,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太监吩咐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立刻传都水清吏司和顺天府尹进宫,一刻也不得耽搁,要问清楚城外河堤的加固情况,新筑的堤坝是否牢靠;还有城南低洼处的流民安置点,那些临时搭建的窝棚,有没有做好防水,顶上铺的茅草够不够厚,周围有没有挖好排水沟,务必不能让刚分到地、有了安身之所的百姓,再受一次流离失所、屋漏偏逢连夜雨之苦。”
那太监连忙躬身应声领旨,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推开殿门,一股湿冷的风夹着雨星子立刻扑了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还是冒着雨,提起袍角,一路小跑着传旨去了。
皇帝回过头见裴宝珠依旧望着窗外,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但眉宇间那抹凝重之色却未曾散去,他定了定神,开口劝慰道,声音放得柔和了些:“皇姐放心,此前朕已经下旨,让工部提前整饬了河道,疏通了淤塞之处,该加固的堤段也都加了石料,应当。。。。。。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裴宝珠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一片滂沱之中,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基于经验的审慎:“就怕这雨来得太猛、太急,超出了往常的预料。”
“瞧着这雨势应当不会下的太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河堤修得再牢也架不住水势汹汹持续冲刷,更何况,城南那片都是新垦出来的荒地,土质本就疏松,不像熟地那般板结,若是排水不畅,积水淹了苗,或者直接把松土冲走了,那这一季的心血,今年的收成,可就真的全打水漂了,百姓们刚拿到地契,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那点盼头,才燃起来没多久,实在。。。。。。实在经不住这么一场瓢泼大雨的浇淋啊。”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担忧,外头的雨势毫无征兆地又猛了几分,雨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从“哗啦”
变成了“噼啪”
,像是无数石子从天而降。
紧接着,隆隆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滚过来,声音沉闷而厚重,贴着地面传过来,连宫殿坚实的地基都仿佛跟着那雷声,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殿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声传来,刚刚领旨去传都水清吏司的小太监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