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无缘追随
圣驾走远,殿门闭合的刹那,武惠妃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无力跌坐于地,眼底瞬间空洞荒芜。温热的泪水顷刻蓄满眼眶,一滴滴砸落地面,碎成无尽悲凉。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劝慰:“娘娘节哀,身子要紧。”
床榻之下,杨臻听得真切,确认帝王已然走远,才悄然从床底爬出。殿内日日清扫,却依旧积满薄灰,她一身洁净常服尽数沾染尘灰,也无心打理,抬手随意拍了两下,便快步走向颓然坐地的武惠妃。
“娘娘。”
武惠妃声音哽咽沙哑,满是绝望:“我十四岁入宫,在这深宫熬了八年,翠碧便陪了我八年。。。。。。”
“娘娘。”
杨臻轻声安抚,语气沉稳,“翠碧主动顶罪,便是想护你周全,她舍命相护,为的是让你好好活下去、逆风翻盘,你万万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武惠妃浑身一震,骤然抬眸,抬手狠狠拭去眼底泪水,所有软弱惶恐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声音沙哑却有力:“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杨臻先伸手扶她起身,待她端正坐回主位、稳住仪态,才俯身凑近,低声细致叮嘱:“接下来,娘娘只需维持原样。依旧做那个温顺贤惠、安分守己的惠妃,顺从圣上所有安排,不怨不怒、不骄不躁、不露半分异心。其余所有布局筹备,交由我私下打理,我会及时向您汇报,您只需静待时机即可。”
“好。”
武惠妃抬手,紧紧握住杨臻的手腕,力道沉重,似是抓住了绝境之中唯一的浮木。
杨臻知晓宫中不宜久留,正欲躬身告辞离去,武惠妃却骤然再度用力攥住她,将她牢牢留在身前,目光沉沉,带着最后的审慎与试探。
“杨臻,你方才所言,是抄家灭族、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你将这般惊天谋划告知本宫,你就不怕。。。。。。本宫转头将你揭发出去,保全自身?”
“还是说,你给本宫指这条死中求活的路,根本是你自己心存野心,想借本宫之手,去触碰你自己触碰不到的权位?”
她眼底摇摆不定,满是疑虑。这般逆天谋逆之事,但凡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她实在吃不准,眼前之人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利用自己。
杨臻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猜忌,看了许久,忽然轻轻一笑,坦然无惧。
“娘娘,臣这一生,见过太多追名逐利之人。有人倚仗家世,有人依附皇权恩宠,有人一生装乖卖巧、曲意逢迎。可娘娘,你与他们全然不同。”
她微微垂眸,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满朝天下,臣唯独心悦一人,敬一人。那人不是高居金銮殿的圣上,是千古唯一的武皇。”
“臣少时读史,便常常心生慨叹,若能生于武皇之年,纵使为她磨墨提灯、整理奏章、俯首为卒,亦是心甘情愿。只可惜,臣生得太晚,无缘追随。”
“可我遇见了娘娘。”
杨臻抬眸,目光澄澈坚定,直直望入武惠妃眼底,无半分躲闪:“娘娘心底那股不信天命、不甘沉沦、不肯屈服的韧劲,那团在深宫浮沉中燃烧数年、从未熄灭的烈火,我见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臣将性命押在娘娘身上,并非走投无路、别无去处,而是这天下之中,唯有娘娘,值得我赌上全部身家性命。”
她反手稳稳握住武惠妃的手,力道不重,却格外笃定:“臣想亲眼看着娘娘登临顶峰,执掌乾坤。不是为旁人,是臣自己所愿。”
武惠妃浑身巨震,怔怔望着眼前坦荡赤诚的少女,一时失语,眼底所有疑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激荡。良久,她重重点头,一字千钧:“好。”
踏出惠妃宫殿,杨臻径直出宫,返回崔府,直奔崔仪居所。
清风守在院外,见她前来,神色较之往日真诚恭敬了许多。昨夜亲眼见证杨臻的沉稳手段与格局,他心底已然彻底认可这位未来主母,不再只是遵从主子吩咐的敷衍恭敬。
杨臻轻声询问:“你家主子如今如何了?”
“回姑娘,已然退烧,只是身子尚虚,面色依旧苍白,还需静养。”
杨臻推门而入,抬眼便与屋内的崔仪四目相对。
崔仪抬眸,温和浅笑,嗓音温润:“你回来了。”
杨臻应声上前,抬手轻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已然正常,才松了口气:“现在身子可还舒坦?”
“无甚大碍,只是大病初愈,还需休养几日。”
崔仪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你进宫了?”
杨臻微怔:“你怎知晓?”
“你身上沾着宫中独有的脂粉香气,一闻便知。”
崔仪如实作答。
杨臻忍不住轻笑,眉眼柔和:“你倒生了个狗鼻子。”
说笑过后,她收敛神色,认真开口:“近日我要着手处理一桩要紧大事,你我婚约之事,怕是还要再拖延一段时日。”
谋逆变局迫在眉睫,远比儿女私情、婚嫁嫁娶重要万分,她不得不优先大局。
她本以为崔仪或多或少会有几分失落,可抬眸望去,他眼底唯有包容与温柔,无半分怨言。
崔仪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温柔:“无妨,多久我都等得起。”
杨臻心头微动,指尖摩挲着他的眉眼,轻声发问:“你怎么半点都不着急?”
崔仪浅浅一笑,眼底盛满笃定深情:“大概是我知晓,在你心底,我早已占了一席之地,无可替代。”
简简单单一句温柔告白,却重重落在杨臻心底,压得她心头一沉,满腔歉意翻涌而上。她喉头微哽,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毫无保留、赤诚热烈的偏爱。
良久,她微微俯身,轻轻拥住他,声音轻而郑重:“若结局顺遂,我定然给你一个堂堂正正、安稳无忧的名分。”
——若是我能活下来。
后半句,她藏在心底,未曾言说。前路步步荆棘、九死一生,她不敢许诺绝对的安稳。
二人静静相拥,默然相伴,窗外天色渐渐沉暗,暮色染红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