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齐鲁局势剧变,城外昌平大营覆灭、陈洪范战死,莱州彻底断绝外援,沦为孤悬绝境。
城内人心早已浮动涣散,熬至昨夜,守城士卒不堪绝境困厄,营中哗变,私开东门,引东江兵马入城。
总兵杨御蕃亲率家丁亲兵巷战死拼,力竭殉城;
登莱巡抚谢琏、兵备道杨作楫、莱州知府朱万年见大势倾颓,拒不降敌,于府署举火自焚,全数殉节。”
一番禀报落定,帐下诸将神色各敛,心中尽数摸清东线战局全盘起伏。
费书瑜静静听完赵胜一番剖析,心底紧绷七日的那根弦骤然松落,连日压在肩头、系着全军命运的千斤重石,终于悄然落地。
帐下诸将只看得清表层局势,只道他屯兵青州城下七日不战、按兵不动,不过是静待攻城时机、休养士卒。
无人看懂——他这七日隐忍静观,看似闲置大军,实则是赌上乞活军往后数年的生死国运。
更无人知晓,他当初为何决然舍弃唾手可得的洛阳,放弃整片中原腹地,甘愿扛着孤军深入、后路尽失、全军倾覆的灭顶风险,千里转战奔赴山东。
旁人皆笑他弃沃土自断根基,唯有他心中透亮:不走山东这步险棋,乞活军终究只是流转各地的流寇,永无立国扎根的机会。
济南三方盟约白纸黑字划定天下疆界:
山东全境归孔有德东江镇,晋、豫交由王自用三十六营固守,江北、湖广、巴蜀广袤疆土,尽数归乞活军日后经略。
可纸面盟约终究死板,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王自用麾下三十六营看似声势浩大,却只擅长固守晋豫一地,无力长久抵挡明廷调集九边精锐轮番围剿。
若无山东这道东线屏障牵制,大明援军源源不断自齐鲁出关压向中原,王自用根本撑不住多久。
一旦晋豫防线崩塌,官军四面合围,乞活军会彻底困死中原,年年苦战、日日奔逃,再也寻不到喘息之机,更谈不上扎根筑城、经略基业。
这便是他不惜舍弃洛阳、孤兵入鲁的根本用意。
他赌的从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一至两年无可替代的战略窗口期。
只要孔有德能守住山东、独力牵制北方明军主力,朝廷便无法聚拢天下精锐合围中原。
短短一两载光阴看似短暂,却是奠定万世基业的生死空档。
有这两年安稳时光,他便能从容南下江北、西进湖广、进取巴蜀、虎视关中,择一处沃土扎根练兵、囤积粮草。
彻底摆脱流窜漂泊的宿命,将乞活军练成独霸一方的雄藩。
正因赌上全军万世前程,他才七日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绝不派兵驰援莱州。
他本心不愿撕毁盟约,最厌局势再起波澜、疆土重新划分。
可盟约体面,终究比不上数万将士的性命安危。
倘若手握水师、红夷重炮,占尽地利的孔有德,连一座外援断绝、粮草耗尽的莱州孤城都久攻不下,便足以证明此人不堪托付,无力镇守山东防线、抵御官军围剿。
这般庸人,绝不足以共谋天下。
真到那一步,纵使背盟会引内战、损耗双方兵力,他也别无选择,只能换掉孔有德,重新洗牌山东势力。
他绝不能将自己舍弃洛阳、赌上万将士性命换来的立国契机,白白葬送在无能之人手中。
今日莱州城破,尘埃落定。
孔有德不借半分外援,凭自身方略稳稳拿下坚城,实打实证明了自己独镇一方、牵制官军的能耐。
济南盟约可安稳存续,山东屏障已然稳固,东线所有隐患尽数消弭。
他当初舍弃洛阳、千里涉险所求的战略窗口期,终于稳稳落袋。
连日淤积在青州城下的沉郁一扫而空。
费书瑜抬眸望向厚重巍峨的青州城垣,眼底只剩谋定全局后的沉凝与笃定。
东线已定,后顾无忧。
是时候,收官山东、再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