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急需整片稳固疆土立足,而东江独有的水师、重型火炮,正是乞活军行军征战最大短板。
彼时费书瑜认定东江有平定山东明军的战力,才愿以广袤沃土交换火器,以平等盟友之礼相待。
而莱州之战,便是检验东江实力的唯一标尺。
莱州是登莱明军残存主力据点,能否独自攻破这座坚城,直接决定孔有德是否具备履约资格。
若东江踏平莱州,斩杀守将、收编明军,便足以镇守齐鲁、分担东线压力,双方实力均衡,盟约方能全数落地,彼此互为犄角;
倘若孔有德屯兵城下久攻不克,损耗惨重、寸土未得,便不配分得盟约许诺的大片疆土。
一旦如此,昔日平等分地的约定即刻失效,费书瑜自有诸多后手:独取青州、另寻盟友、索要巨额粮饷,一切皆以乞活军利益为先。
这是费书瑜多年征战悟透的乱世铁律:唯有对等实力与相互利用价值,方能维系盟约,一纸文书本身不值分毫。
他早年与王嘉胤于蒲津渡定盟,一据陕西、一控山西,二人兵力相当,明廷不得不分兵两线,双方安稳展数年。
直至王嘉胤身死,王自用空有三十六营名号,却无力独挡官军锋芒,无法分担西线兵祸,费书瑜只能舍弃重镇庆阳,被迫收拢部众抱团自保。
这段旧事让他彻底看清盟友的本质,古之联蒙灭金、列国伐交的前车之鉴,更让他深知无实力背书的盟约终是泡影。
费书瑜本心并非嗜利背信,他实则盼着孔有德顺利攻克莱州,两军依约合兵青州,各取所需,免去互相猜忌、刀兵相向的内耗。
可乱世规则摆在眼前,纸面信义只能是锦上添花,一旦一方实力跟不上盟约赋予的利益,旧日共识便再无约束力。
盟约白纸黑字,约定东西两军联手攻取青州,如今西线明军主力已尽数覆灭,大功尽归乞活军,东线莱州战局却迟迟未有定论。
若孔有德久攻不下,困于坚城损耗惨重,无尺寸之功,这份盟约便只剩一纸空谈;
唯有东江踏平莱州,占据城池、收编降兵,手握实打实的战果,才有资格与乞活军坐下来谈平等盟约。
费书瑜按兵七日,等的从来不是孔有德的援军,而是莱州决战的最终结果。
费书瑜心中通透,世间盟约的存续,从来无关人心善恶、口头信义。
澶渊之盟辽宋百年相安,不是辽人温厚,是大宋有举国兵甲财赋制衡草原;宋蒙联手灭金之约转眼化为战火,也非蒙古天性背信,是金国覆灭后,南宋再无足够实力撑起盟约的平衡。
他当初与孔有德、王自用歃血定分疆之约,本心盼三方长久相守,绝不愿掀起内斗、撕毁誓书。
可盟约的底气终究是对等实力,他割让山东数府沃土换取重炮工匠,这笔交易能稳赚的唯一前提,便是孔有德守得住齐鲁、挡得住北境官军。
倘若孔有德连一座断粮无援的莱州都久久不能攻克,便证明他无力承担东线屏障的重任。
这份盟约从根源上失去存续的根基。届时纵使万般不愿毁约,为了数万三边子弟的万世基业,他也别无选择。
七日按兵不动,不是猜忌盟友,而是给这份盟约最后一次自证价值的机会。
盟约可守,是幸;盟约可弃,是道。
七日静观,只为乞活军赌一条万世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