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夜,费书瑜下达撤围军令送至南路大营。
高应登即刻传令全军收束阵势。一夜之间,连绵联营尽数拆解,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收拢封存,壕沟相继回填夯实。
一万六千士卒阵列齐整,缓缓向北开拔,奔赴黄河南岸延寿、盐河渡口,预备渡河与主力会合。
巩县、中牟两处临时据点不再留兵驻守,所有随军征调的民夫、辅兵尽数随同大军北上。
开封城头明军只能遥遥观望敌军从容撤走,自始至终无人敢出城半步追击。
南路大军北撤的消息,源源不断通过驿马送向费书瑜坐镇的中军水师大营。
整场战略转进的核心枢纽,便落在这支水陆合营的中军之上。
费书瑜亲自统筹全线水陆调度,三路大军布局早已规划妥当:
神一元北路依托黄河天然屏障驻守左翼;
高应登、拓养坤右翼稳稳屏障南侧防线;
他亲领中军水陆并行,陆路队伍沿着河滩平稳东进,漕船顺黄河漂流而下,水陆两军彼此掩护、互为依仗。
中军各营权责划分清晰分明:
李昌平的前锋营为全军先导,沿黄河南岸逐段清扫沿途河防营、巡检汛堡,收缴或凿沉官军巡河小舟,沿路征召熟练船夫编入漕运队伍;
刘彦虎驻守中军近右翼,衔接前锋部队与南路主力,清剿山野间四散的溃散官兵与游勇;
赵大宝率领后营全程殿尾,看护绵延数里的辎重、随军眷属与工匠匠人,提防后方小规模偷袭骚扰。
费书瑜携亲卫赵铁牛统领的中骁骑营、火器营坐镇中军陆路核心;
河面之上帆樯连绵百里,粮草甲仗顺着河水源源不断向东输送,沿途同步接纳右翼自巩县码头转运而来的仓存粮食。
大军调度分设快慢两条梯队,时序排布精密至极:
赵铁牛掌中骁骑营会同神一元麾下北路前锋轻装简从,不带重型粮草器械,昼夜轮换疾驰赶路,仅用八日便抢先扼守浚县淇门渡口,随即分兵进驻滑县;
抵达之后立刻大兴土木修筑连绵营垒,刻意摆出全军即刻北上威逼畿辅、直扑大名府的假象,以此迷惑大明畿南守军。
而费书瑜亲自统领的水陆主力,承载全军粮草、重火器、伤兵与随军家眷,队伍绵延数十里;
沿途还要逐一接管沿河渡口、核对清点漕运粮秣、震慑沿岸各处堡寨,处处多有耽搁,整整耗费十日方才顺黄河抵达淇门地界。
前四日,北路兵马全力肃清黄河北岸各处河防据点;
南路大军昼夜不休向东推进,沿途扫平沿线坞堡,于第五日屯兵开封西郊立营造势;
中军同步疏通整条黄河漕运航道,沿路接纳巩县转运而来的存粮。
后四日,神一元牢牢扼住浚县、滑县两处要害,全套惑敌营垒尽数修筑完毕;
南路大军接令即刻拔营北渡黄河,中军也分批渡河,沿路逐层构筑滩头防线。
李昌平前锋营率先登岸守住渡口,辎重、眷属、重型军械紧随其后转运上岸,最后由赵铁牛中骁骑营、火器营断后驻守河岸要道。
待到大军开拔第十日,费书瑜携中军船队尽数停靠淇门码头,随即登高向北望去;
浚县渡口守备森严,滑县郊外营垒一望无际,神一元早已把牵制畿南明军的布局打理周全,不需中军抵达再从零筹备。
三路大军全数在豫北顺利集结,黄河水陆航线、卫河航道、鲁豫陆路尽数安稳通畅。
苦心经营许久的河洛根据地被彻底抛在身后,三军再无回头之路。
连续十日水陆辗转奔袭,中军将士舟马劳顿疲惫不堪,战船磕碰破损、甲仗器械损耗甚多,大军就地驻营休整已成定局。
费书瑜心中筹算清晰,正好借着等候高应登右翼兵马渡河汇师的空档并行两件关键大事:
遣使西渡黄河联络王自用三十六营,主动让出河南沃土,借各路流营牵扯秦豫各路官军;
传信北岸神一元持续增兵造势,不断放大北上攻打畿辅的假象,彻底迷惑大名兵备卢象升、山东督师朱大典二人。
休整完毕,费书瑜于卫河渡口升帐聚将,敲定最终东进计划:
步骑沿着卫河两岸陆路向东开拔,所有粮草物资全数交由漕船水运,一路征召整编的船夫悉数调往卫河漕运。
卫河河道平缓,自淇门直抵临清,接入会通河,便可径直深入山东腹地,完美绕开徐州险地与黄河南岸明军重兵集团。
大局已定,可四方明军依旧深陷情报迷雾之中。山西督抚紧盯防线防备三十六营南下;
樊尚燝困守开封不敢调动一兵一卒;洪承畴一心肃清陕西残寇、休养曹文诏部残破兵马。
满朝文武的目光,依旧死死停留在河洛与汴梁一城一地的得失之上。
无人看穿,围困汴梁不过一手虚棋,目的便是锁死三省明军,这场快慢分途、错时推进的战略转进已然圆满落幕。
彼时登莱战火绵延日久,朝廷平叛官军与叛军缠斗不休,围剿兵马早已疲惫不堪;
待乞活军整军东来,这支休整完备、军械精良的百战劲旅骤然入局,北方战局顷刻倾覆。
长风掠过宽阔的卫河水面,拂过沿岸连绵无边的营垒。
费书瑜策马东望,目光穿透苍茫原野,直直落向东方千里齐鲁大地。
弃河洛,是挣脱困死一隅的死地;
渡卫河,是奔赴全新的沙场。
悄然撤去汴梁层层围困,铁马踏过千里河川,千帆扬起于卫河之上,整支乞活军,已然义无反顾踏上东征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