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九月中旬。
朔风自西北边塞席卷而下,覆遍整座庆阳府境。
漫山青绿尽褪,遍野唯余苍黄萧瑟。
两月盘踞整训,费书瑜麾下七万三边乞活战辅兵、两万随军眷属,已将庆阳周遭百里秋收囤储、堡寨积粮、官仓余储尽数清括收尽。
十万军民屯驻三月,已然将陇东贫瘠山地的战争潜力彻底榨干,寸余无余。
庆阳地力已竭,再无久守之理。
中军大帐烛火彻明,彻夜不熄。
费书瑜立身山川巨舆之前,指尖沉压庆阳、镇原、合水、环县一线,神色淡然,毫无留恋。
帐中三大都司、内外十四营主将肃立两厢,屏息敛气,依军帐规制,各司待命、据实报务。
外人只见大军屯驻日久、兵甲充盈、仓廪有余,唯主帅洞彻利弊,进退大局早已胸有成竹。
此前弃宁夏、入庆阳,本非贪图一隅自守,而是步步筹谋、蓄势待变。
驻兵庆陇,暗藏两层深远算计。
先是借陇东群山四塞、险隘环伺之地,整编全军、消化降卒、规整十四营建制。
将此前仓促扩军的散乱部伍,打磨为建制严明、攻守有序、堪当硬仗的精锐之师。
三月整训功成,外七营熟稔镇隘守土之责,内七营精甲凝锋、战力成型,数万战兵列阵可战,辅兵各司其职,三军体系彻底稳固。
再则意在诱敌决战、逼破陕局。
费书瑜刻意扼守庆阳咽喉、锁死四方隘口,摆出久踞陇东、割据不走的态势,意在引朝堂舆情施压,逼杨鹤驱三边精锐西进入山。
他欲借陇东群山天险成口袋之势,一举围歼三边官军主力。
此战若胜,陕西防务即刻崩塌,杨鹤无兵可用,整个西北便成义军纵横之地。
至于招安议和,不过是王嘉胤骤逝、东路义军局势动荡之际,用以稳局缓兵的权宜之计。
奈何三月相持,终未如愿。
杨鹤老成持重,看透战局要害。
任凭京中言官弹劾、九卿催战、朝野哗然,始终按兵不动,固守抚局,绝不遣主力深入庆陇险地。
不战则无败,不进则无隙。
费书瑜两月设饵、一月斡旋,三月造势诱敌,终究未能引敌入局。
帐内稍寂,依大明军帐定规,三司主官先行报务。
掌号都司李从治躬身出列:“启禀大帅,全军粮台账目已核毕。
宁夏镇缴获战备粮,经庆阳三月耗用,耗去三成,余粮仍可供全军八月支用,断粮无忧。
只是陇东本土不产战马草料,全军马料仅余两月存量;
铁器、伤药、冬布更是颗粒无存。存粮虽足,物资已然枯竭。
久守此地,唯有坐耗甲械战马,空损三军战力。”
提调都司何重进上前摊开细舆:“启禀大帅,连日哨骑遍探四方,固原、平凉三边边兵久欠饷银、军心疲敝,无力大举进剿。
唯庆陇山道狭隘,十万军民扎堆极易露形,恐遭敌轻骑潜袭粮道。
属下已勘定万全移师方略:先锋疾驰夺渭南立脚,南北两山分兵护翼,中军粮台居中稳进,后路重兵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