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定端坐公案,细细翻阅四人呈上的全套底档、总账、核验明细与权责文书,再对照手中一叠叠被篡改、被修饰的民间伪证假账,眉目愈清明,彻底勘破黄州风波的全部真相。
去年年底天灾倾覆、黄州危亡之际,林灿身负朝廷督赈重任,临危受命执掌全域赈务。
而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本是黄州典型的浮华纨绔,惯于安逸、漠视民生,却在乱世危局与林灿的引领感召下,彻底挣脱旧日陋习,放下世家身段、摒弃浮华享乐,挺身入局、无私辅理地方。
众人同心,不避谤言、不惧祸难、不徇私利,以一己担当平定乱世乱象,以严苛规制遏制满城私欲,硬生生稳住濒临覆灭的黄州山河,救活数十万濒死苍生。
可灾荒平息、太平甫定不过数月,人心已然翻覆。
一众去年年底被截断贪路、受限私欲、遮掩庸碌的市井百姓,缓过生机便抱团造势、歪曲事实,以受害者自居,以公道为假面,将数月前四人浪子回头、济世救民的功德,污为祸民跋扈的罪证。
公堂死寂,满堂鸦雀无声。
六人枷锁加身、立而不屈,身姿皆挺,心境却云泥天渊。
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携蜕变之身、怀济世之心,却蒙不白之冤、受万民曲解,满心寒凉委屈、心绪难平;两位林家长辈沉稳自持、静待公断;唯有林灿,身陷囹圄而守本心、身负沉冤而稳风骨,历经满城负义、全员构陷,依旧淡然通透、荣辱不惊。
他们不求当庭脱罪、不求俗世美名,只求乱世负重的为公初心不被彻底掩埋,只求三人浪子回头、破局济世的善举不被永久污名,只求这颠倒黑白的黄州,能分清公私、辨明善恶,不让舍命救人、改过向善之人,沦为万民负义之下的千古冤魂。
良久,吴定合起厚重卷宗。
一场看似人证俱全、铁证如山的贪腐重罪,到头来,不过是一群宵小之辈的挟私报复、刻意构陷。
吴定面色愈沉冷,眸底掠过一丝寒厉,正欲开口重整审案节奏、厘清冤案纠葛,死寂的公堂之上,忽然响起一道清亮坚定的通报声,穿透满堂沉寂:
“启禀大人,殷氏清妩,立于堂外,请求入堂回话!”
话音未落,一道素衣纤影缓步踏入森严公堂。
她一身素净衣衫、未施粉黛,身姿端稳挺拔、气度雍容沉静,纵使身处满是刑威戾气的审案厅堂,亦无半分怯色,正是殷清妩。
她步履从容,立于丹墀之下,对着公案之上的吴定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举止得体,眉眼坦荡清明,不见半分局促慌乱。
未等吴定开口问询,殷清妩抬眸直视公案,语声清亮铿锵,字字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公堂:
“钦差大人连日驻堂审案,悉心勘查贪腐、肃清乡弊,黄州百姓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只是大人终日端坐公堂,翻看卷宗文案、采信堂上人证,却从未踏足黄州东境灾区,亲眼核查一地实况!”
她语气恳切却力道千钧,句句直击核心、不卑不亢:
“黄州东境,是去年年底洪灾受灾最重、损毁最惨烈之地,亦是我夫君林灿当日死守督赈、统筹物资、安置流民、主持灾后重建的核心区域。
如今洪水退去数月,灾荒早已平息,整片东境民居重建有序、乡道修缮完备、田地尽数复耕,灾后防疫、病患收治、流民安顿诸事有条不紊,全境无疫疾蔓延、无流民失所、无饿殍遗野。”
“今日万民安居、百业复苏的安稳光景,皆是我夫君林灿与顾、瞿、汪诸位子弟,洗尽纨绔浮华、日夜操劳、躬身奔走、不计得失换来的实绩。
大人为何固守公堂、偏信纸面伪证,不肯亲赴灾区查验实况,反倒任由宵小之徒罗织罪名、构陷奉公改过之人?”
一番坦荡直言落地,情理兼备、句句属实,瞬间问得吴定语塞无言、神色微动。
堂下官吏、当班差役尽数神色震荡、面面相觑,无人敢出言辩驳。
公堂沉寂未几,衙门外忽然人声鼎沸、呼声震天,层层叠叠的请愿声浪由远及近,席卷整座府衙。
数以百计的黄州百姓齐聚门前,老弱妇孺、乡邻士绅、市井平民齐齐跪地,恳切请愿。
整齐划一的呼声穿透朱门高墙,震彻内外:
“林公子清白无罪!恳请钦差大人明察秋毫,还林公子公道!”
万民齐聚、跪地鸣冤,声势浩荡、人心灼灼,彻底撼动了肃穆威严的钦差公堂。
局势彻底偏向林灿一行人,沉冤即将昭雪。
“啪——!”
骤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堂木狠狠砸落,凌厉声响撕裂满堂喧嚣,瞬间镇住沸腾的公堂。
吴定面色寒彻如冰,眉眼覆满凛冽厉色,周身肃杀官威轰然炸开,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他直视阶下的殷清妩与一众请愿百姓,厉声当庭质问道:
“一派虚词!公然私分赈灾款项,此事你等又做何解?!
前日林灿与殷清妩婚礼现场,众人当众商议赈灾分红、私分公粮余利,本官乔装亲至、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