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婚宴渐近尾声,堂内筵席大半,不少宾客酒意昏沉,三两结伴辞别离场。
主席只剩林家亲眷、黄州本地名士留守闲谈,方才高台分赈灾结余银两的喧嚣早已散去,满院红绸喜烛映着沉沉暮色,空气里混杂酒菜醇香与熏衣软香。
林灿正陪着兄长林光、水利同知周懋功应酬几位年迈乡绅,殷清妩立在他身侧,凤冠珠翠略有松散,纵然面带倦意,依旧举止温婉得体,一一躬身回礼。
廊下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一众世家子弟来回奔走,忙着引送宾客、打理杂事,府中仆役穿梭收拾席面,一派热闹将歇的松弛景象。
门房引着一道清瘦青衫身影踏入庭院。
来人一身素色窄袖儒衫,素布束,刻意收束肩背线条、压软身段,扮作游学书生模样,眉眼清冽锐利,正是改换男装避人耳目虞子琪。
她怀中稳稳抱着一只狭长黑漆木匣,步履轻缓,不与沿途宾客搭话,径直穿过廊庑,直走到林灿身前。
周遭乡绅子弟只当是外地游学士子专程送贺,随意扫过一眼便不再留意。
可林灿抬眼对上对方目光的一瞬,心底猛地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是灵魂深处刻下的羁绊骤然震颤。
眼前人一身男装,五官轮廓刻意收敛了女子柔和,外表全然是陌生少年模样,无半分能够实打实证认的凭据。
没有清晰的面容、没有标志性的装扮,唯有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第六感反复提醒他——自己绝对见过这人,不止一次,或是虚无幻境,或是尚未抵达的来日。
林灿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面上却维持得体的客套,上前半步拱手相迎,心底翻涌着纷乱思绪:
这人是谁?为何明明素未谋面,神魂却生出强烈的亲近与熟稔?
幻境之中与俞墨桐相伴的少女身影、未来天地间一同应对劫煞的故人,无数碎片化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重叠,可眼前青衫书生的模样,又与记忆里的形象完全割裂,他不敢贸然相认,生怕只是自己连日操劳生出错觉。
虞子琪垂着眼,刻意将声线压得低哑粗沉,听来与寻常少年书生别无二致,拱手行礼:
“林督赈大喜,晚生受人所托,专程前来送上贺礼。”
林灿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平稳回礼:
“不知足下是受哪位先生差遣?黄州一众文士名流,我大多相识,却从未见过你这般面貌。”
虞子琪抬眸飞快瞥了林灿一眼,心底暗自忐忑,拿不准林灿究竟识不认得自己。
俞墨桐曾提点过她,此子神魂特殊,身负跨越时空的记忆,可她并不清楚,那些幻境、未来片段是否完整留存于林灿脑海,若是贸然相认,万一对方全无印象,反倒徒增麻烦,是以她全程刻意遮掩本相,只以传信送物的书生自居,缓缓解释:
“托我前来的并非黄州本地士人。昔日俞老先生与江浙嘉善知县汪可受相交莫逆,如今汪先生远赴江浙赴任,身不由己,无法亲身赶来赴你的婚典,心中常怀惦念,便托俞老先生代为备下贺仪。”
她顿了顿,补充分明来龙去脉:
“俞老先生知晓我恰有黄州之行,便将汪先生的贺礼与他自身一件器物一并交付于我,令我顺路转送至此。”
一旁殷清妩安静伫立,不动声色打量眼前青衫来客;林光与周懋功也停下闲谈,侧目望向那只形制狭长的黑漆木匣,单凭外观便能看出,匣中绝非寻常书画、珠玉贺礼。
林灿伸手接过木匣,微凉的漆面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缓缓掀开匣盖。暗纹棉垫之上,一尾古朴二胡静静安放,琴身木质温润厚重,琴弦洁净光亮,隐隐流转一股安定地脉、压制阴煞的柔和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