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可受放下对账记录,连声赞叹:
“灿弟,我原只佩服你总仓章程周全,今日才知,你用人更是高明。云舟、砚秋、景行三人,往日谁不说是纨绔子弟?
今日各司其职,立威、安民、实干样样出彩,竟都被你用在了刀刃上。”
林灿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却藏着远略:
“汪兄,赈灾只是一时救急,终非长久之计。今日这套供应链中心仓模式,三所分立、权责制衡、公推公选,若只困在黄州东境,未免可惜。
长江横贯数省,水运连通川湘、江浙、皖赣,若以黄州为枢纽,沿江各府逐一复制这套分仓联营、统一调度的体系,灾年可平抑粮价、共济民生,丰年可盘活商路、货通南北,功在长远。”
这番话正撞在汪可受心上,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亮:
“灿弟竟早有这般格局!不瞒你说,前日院里那些江浙客商,本就是我特意邀约来的。
他们昨日亲眼见了三所章程,又听了总仓联营规划,散会后便私下找我探问,这套法子能不能引回江浙落地。”
他身子前倾,语气热切:
“我本就是浙江金华知县,回乡推动此事名正言顺,既是利民善政,也能做出实绩。正寻思着找你细谈,不料你早有全盘谋划!”
林灿抬眼与他相视,二人皆是会心一笑。
无需多言,彼此已然默契:黄州是试验田,林灿负责打磨制度、筑牢样板;汪可受凭借江浙任职的身份,负责向外推广、沿江铺开。
这套脱胎于现代供应链思维的仓运体系,不会止步于一府赈灾,终将顺着长江水道,铺展出跨区域的民生与商贸格局。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沉静的身影。
一日之间,民心已振,人尽其才,远局初定。
可林灿心中清楚,这只是开端——西境殷承聿正冷眼观望,黄州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东境的路,要走得稳,更要走得远。
值房内的低语渐渐隐入夜色,总仓对面的临街茶楼二楼,一间临窗雅座却只点了盏豆油灯,昏黄光晕堪堪罩住桌角,大半空间都浸在浓稠的暮色里,与楼下灯火通明、人声隐约的总仓,像隔着两个世界。
玄色道袍的师徒二人临窗而坐,长极望着楼下仍在核对账册、清点余粮的执事身影,指尖攥紧了拂尘,凑到赵无咎身侧,小声翼翼地试探开口:
“宗主,这林灿……不过黄州一介世家子弟,怎会弄出这般环环相扣的仓务规制?属下观他言行气度,实在透着古怪。”
赵无咎没有立刻应声。
他负手立在窗畔,狭长的眼眸定定落在总仓门口的通明灯火上,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似是落在了更深处的阁楼上。
晚风卷着江潮潮气吹进窗棂,拂动他道袍下摆,周遭静得只剩楼下隐约的吆喝声,反倒衬得这方寸雅座里的气息愈阴冷诡异。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长极,眸色晦暗不明,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笃定的寒意:
“林灿这人的气息与众不同,魂魄驳杂,绝非此间寻常人物。或许,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冷意顺着木纹漫开:
“明日你随我去殷府,好好打探一下此人的底细。记住,只看,只听,不可轻举妄动。”
长极连忙垂应下。
窗外总仓的灯火依旧亮着,忙碌的人声顺着风飘上楼,温暖又鲜活;
而窗内的两道玄色身影,却像两团化不开的浓墨,悄无声息地投下一片诡异的阴影,覆在了黄州城初定的赈务大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