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捻着霉米,抬眼看向张乡绅,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往日斗鸡走狗时的痞气:
“张老爷,这是什么?总不成是你家粮囤里自己长出来的沙子吧?”
张乡绅脸上一僵,随即堆着满脸笑,上前两步拉住顾云舟的胳膊就往侧边棚子拽,声音压得极低:
“贤侄,贤侄!一点小纰漏,底下人办事不仔细,混了点陈米碎糠,不打紧的!咱们两家素来有交情,你通融通融,回头我让内人备一份厚礼,亲自送到顾府上去。你刚接手这差事,也别太较真,伤了和气。”
他算得明白,顾云舟是黄州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素来讲排场、重情面,平日里吃酒赌钱最是爽快,只要好处给足,这点小事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话音刚落,顾云舟猛地甩开他的手,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方才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冰寒。
他扬手“啪”
地将折扇重重拍在粮袋上,声音清亮,传遍整个仓场:
“交情?张老爷也配跟我讲交情?”
“这是赈灾粮!是城外几千流民等着下锅的救命粮!你拿霉米掺沙糊弄人,是想吃出人命来?
往日里咱们吃酒斗茶,输赢百八十两银子我都不皱眉头,那是私谊;
今日这是公事,是万民性命,你也敢拿来做人情?”
他抬手指向总仓门口的告示牌,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世家公子的桀骜与决绝:
“三所章程写得明明白白,弄虚作假者,物资全数没收、资格即刻剔除、姓名全城公示。
我顾云舟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这车粮,没收充公;你张家的捐输,全数作废;总仓联营的名额,即刻剔除。
名字记下来,傍晚贴遍四门,让全黄州都瞧瞧张老爷的‘大手笔’!”
“顾云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乡绅又气又急,脸色煞白,
“不就是几袋陈米吗?你至于赶尽杀绝?真当我张家好欺负?”
“欺负你又如何?”
顾云舟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眉眼间的傲气尽数翻涌上来,
“要耍小聪明,回你自家粮铺耍去;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别说你张家,便是黄州府再大的门第,我顾云舟也照样办他!
再敢多言,直接捆去府衙见周大人,按贪墨赈粮论罪!”
一番话又狠又硬,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蛮横,偏又句句占着道理。
张乡绅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看着周遭投来的鄙夷目光,又羞又恼,终究不敢真闹到官府去,只得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下人灰溜溜地走了。
周遭一众乡绅看得心惊肉跳。
谁都知道顾云舟往日是个挥金如土的浮浪公子,没成想正经办起事来,竟比官场老吏还要铁面杀伐,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配上公事公办的章法,反倒更让人忌惮。
原本动了歪心思、想掺点次粮蒙混过关的人,纷纷收起侥幸,再三叮嘱下人仔细验粮,半分手脚也不敢做。
杀鸡儆猴之效,立时显现。
几乎同时,城南平价米铺也出了事。
有个泼皮攥着三张不同户籍牌,换着衣裳反复排队购粮,攒了小半袋米正想溜,被瞿砚秋一眼识破。
执事上前扣住人时,泼皮还撒泼耍赖,满嘴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