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一辞世,维系朝堂内外、支撑万历新政的唯一轴心彻底崩塌,曾经与辅同心同德、内外相辅、制衡朝野的冯保,瞬间失去所有屏障,成了年轻帝王亲政集权路上,必须彻底拔除的最后一块巨石。
抄家自此正式拉开帷幕,全程冷酷粗暴、毫无情面。
官校们蜂拥而入,动作迅猛凌厉,带着皇权碾压一切的残酷。
封院、锁房、清点、封存、登记、搬运,每一道流程都冰冷刻板,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精致名贵的紫檀书柜被粗暴掀翻,数十年珍藏的古籍善本、名家字画散落满地,任人踩踏;层层上锁的精工箱匣被利刃劈开锁扣,满匣金玉珠翠、玛瑙宝石倾泻而出,流光满地,昔日珍若性命的藏品,此刻尽如凡物;内廷官窑御瓷、西域进贡奇珍、江南上等锦缎、海外稀世玩物,尽数被野蛮堆叠、随意打包。
张鲸负手立于正厅中央,目光淡漠地扫视着满目狼藉的府邸,全程沉默不语。
他看着昔日威严无比、一言定内廷风云的冯公府邸,如今沦为任人践踏的罪臣宅院,心底无报恩之念,无恻隐之情,只有大权在握的冷静与漠然。
一众随行内官、三法司派员,个个垂手肃立、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张望,无人敢出言劝阻。
更显凉薄的是,往日日日登门攀附、事事依附冯保、受其提携庇护的大小官员、内廷宦官,此刻尽数销声匿迹,无一人前来探望、无一人为之求情。
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半分牵连,生怕被划入“冯党”
,落得革职问罪的下场。
一朝树倒猢狲散,世态炎凉、官场凉薄,在这座风雪中的破败府邸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入骨刺骨。
冯保始终静立阶下,一动不动,不争、不辩、不阻。
他静静看着自己半生打拼的权势、半生积攒的财富、半生珍藏的器物、半生居住的府邸,在眼前尽数崩塌、清零。
眼底没有泪水、没有愤懑,只剩历经大起大落后的疲惫与苍凉。
半生宦海沉浮,半生辅佐帝王,半生护航新政,最终落得籍没家产、流放闲住的结局,终究是一场空。
冯府外的街巷,百姓越聚越多,层层叠叠,挤满整条长街。
官兵严守防线,阻隔人群,不许闲人靠近府邸,却挡不住漫天纷飞的议论。人声细碎交织,褒贬不一、对错纠缠,道尽了此事的复杂与万般无奈。
不少百姓指着府中源源不断搬出的金银箱笼、珍宝器物,语气愤愤、满是鄙夷:
“听闻这冯公公家财巨万,金银百余万两,珠宝古玩数以万计,良田宅邸遍布京畿!一介内臣,身居禁廷,竟敛得如此横财,身家远朝堂公卿,几近国库岁入!平日奢靡跋扈、压制百官,今日事被抄,实属罪有应得,天道昭彰!”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
寻常百姓常年困于赋税徭役,深知民间生计艰难,见权贵身居高位却大肆敛财、奢靡无度,自然心生愤慨。
在他们眼中,贪腐蠹民便是最大罪责,无论过往有何功绩,皆不足以抵消半分过错,落得如此下场,皆是自取其咎。
可人群之中,亦有白老者蹙眉轻叹,言语间满是唏嘘怅然:
“诸位只知他贪财敛货、弄权跋扈,却不知他对社稷的莫大功劳。
十年万历新政,张辅在外朝锐意改革、破旧立新,若无冯公公坐镇内廷居中调和,压制藩王勋贵、制衡保守权臣、稳肃宫闱,丈量田亩、轻徭薄赋、整肃边防的善政,根本无从落地。
是他顶住朝野汹汹压力,默默护航新政十载,才换得国库充盈、边境安定、百姓安居,这份社稷之功,世人难掩。”
一语落地,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几分,不少人默然沉思,心中评判悄然动摇。
一名身着青衫的寒门读书人立于人群末尾,望着风雪中破败的冯府,轻声感慨,满是怅然:
“今日籍没冯氏家产、谪冯公,非只清算一宦之罪,实则昭示一朝风气的彻底落幕。隆庆末年至万历初年,张辅总理外朝、冯公公独掌内廷,内外同心、相辅而行,力挽大明颓势,涤除百年积弊,方成万历中兴。
今元辅已逝、内臣倾覆,旧局尽覆、新臣登朝,往后大明,再无君臣同心、锐意更张之盛景矣。”
三种声音、三种视角、三种评判,在凛冽风雪中交织、碰撞、共存,无绝对对错,无全然黑白。
有人论罪,有人念功,有人叹兴衰,寥寥市井议论,道尽了朝堂权争的复杂、人性的多元,更道尽了一段盛世落幕的无奈。
风雪不息,抄家持续整整一日一夜,未曾片刻停歇。
四十辆厚重大车次第集结于街巷之中,满载着从冯府抄没的金银钱币、奇珍珠宝、名家字画、田契房册、锦缎器物。
车轮碾压皑皑残雪,出沉闷厚重的声响,缓缓列队驶向皇城。清点造册完毕,冯保私蓄金银合计百余万两,瑰异珠宝数以万计,宅邸田产、珍稀器物、古玩藏书无数,尽数封存入库、充归国库,无半分遗漏。
而冯保,在一众官兵的冰冷押送下,身着单薄素衣,孑然一身,踏出这座居住半生、见证他半生荣光与权柄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