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定珩,你有腿疾是不是?而且,每当下雨天,都会发作?”
回想昨晚,也是下了这么大的雨,而在他的书房里,他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因为患有腿疾,他不能参加科举、由正常的途径入仕,于是他成了皇帝手中残害忠良的一把刀,成了人人唾骂的奸相?
腿疾只要遇到雨天便会让人难受痛苦,而他今天还淋了雨,所以更加忍不下去?
“沈小姐聪明过人,这些细节,都被你看到了?”
周定珩的胸膛迅速起伏着,
他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一副释然的模样,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小姐现在一定很得意吧?想了很多骂我的话,对不对?说我是活该,说我罪有应得……骂啊,都可以骂出来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沈小姐骂我驾轻就熟啊,对不对?”
周定珩很清楚,沈令蓁不会同情他的。
相反,她一定会唾弃他,会落井下石,说出比之前还要难听一百倍的话,
她终于抓到他的把柄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沈令蓁啊,沈令蓁只是个普通的权贵之女,沈令蓁不是她,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那个女孩——
周定珩的腿疾是从娘胎里带的,华佗在世都治不好,他自小不良于行,十岁那年被赶出周家,漂泊到了镇江,被一群十几岁的富贵少爷们嘲笑欺凌,那个时候,那个女孩才多大,有四五岁的年纪?那么小小的一个,竟然呵斥住了那些人,不准他们朝他扔泥土和石子,她那么小就能讲好多道理,说他天生腿疾已经很难很难,这帮人富贵缠身不去同情和帮助,反而欺负弱小,实在该骂!
只可惜,十岁的周定珩来不及向她道一声多谢,女孩已经被嬷嬷迅速抱走了。
他连她的模样都没看清,更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腰间那块玉佩,烟紫色、质地上乘,纹样也非常非常特别。
若是再让他见到那枚玉佩,他定能一眼认出来。
而时至今日,每当他腿疾发作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小小的背影。
再也没有这样的女孩。
沈令蓁,沈令蓁不是她,就算沈令蓁也凑巧在镇江住了十几年,沈令蓁也不可能是她。
沈令蓁出身显赫、教养得宜,最重要的是,沈令蓁没有那个善心。
否则,她为什么会第一次见他,就怒斥他为奸相、咒他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周普驾车太快,来时行了很久的路,这会儿却已经快要重新回到京安城里。
那块特制的鞋垫在沈令蓁的手上攥紧,她绯红的唇瓣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刚才说,她一定会骂他活该,骂他罪有应得。
周定珩转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她杏眸里的盈盈水光,看她移开了她的眼神。
“下雨天要发作,更不能淋雨,”
她在说他的腿疾,
“相爷亲自跑一趟来栖雾山抓我,是不是不太值得?”
沈令蓁脸上的雨水未干,甚至还在汨汨流淌,谁能分得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连她自己都鄙夷自己的心软。
周定珩残暴不仁,他害她父亲冤狱、害她有家不能回,她只不过是发现了他一点隐秘的缺陷而已,就要开始同情他了吗?
“庆远侯的案子,可能会有转机。”
马车驶过城门,周定珩突然说。
沈令蓁一下便将刚才的问题抛下,
立刻要凑上来:
“转机?什么转机?父亲的冤情终于可以洗清了是不是?什么时候可以,父亲他能够官复原职吗,庆远侯府也不需要被围了,对不对?”
但旋即又想到,周定珩告诉她此事,必得要继续履行昨晚未竟之事。
但他并未回答她那一连串的问题,马车行至周府,暴雨仍旧未停,门子撑伞过来接人,却见周定珩铁青着一张俊脸,明明因为腿疾而步态不稳,却一副生人勿近的凛冽。
门子惊异,是谁惹到相爷了吗?
沈令蓁想了想,跟在了周定珩的身后。
又是昨晚的路径,周府的男主人行路很急,自己接过门子撑了伞,在即将迈入蓬舟居院门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