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那样的事,苏蕴梨已没了在此地游玩的雅兴,而且听着谢随舟的口气,那剑南节度使绝不是能善罢甘休就此就擒之人,山雨欲来,也实在不宜再在此地白白浪费时光。
“郡主若执意回云京,可以走水路。”
谢随舟颔首,话音一顿,“只是……”
苏蕴梨抬眼看他:“如何?”
静了几息,他漆黑的眼眸中有难辨的情绪,声线清冷,“郡主就不问问……臣一人在此是否妥当?”
“你在这不是要查办那个节度使么?”
她随口道,“有何不妥?”
青年的眸光黯了黯,苦涩而尖锐的情绪漫上来,胸口有些透不过气。
他问之前,其实已料想到她这般冷静淡漠的答复。
为何还要问呢。
那节度使梁展在此地已经营多年,现又提前知道了风声。只怕逼急了,连他这样带着圣旨的御史都敢斩杀。
他的事,她从未上心过。
但她知道了又如何呢?她定也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不,她在意。
青年望着虚空处,他死了,她便自由了,便又可以八面玲珑游走于那些觊觎她的权贵之间,享受他们的追捧。
“给我安排船罢。”
苏蕴梨坐在妆奁前,轻抚鬓发,从铜镜中看着他被清风抚动的天青色广袖,郑重道,“尽快。”
谢随舟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袖中的拳紧握着。
半晌,青年微微侧过脸,袒露衣襟下冷白的脖颈,低低道:“郡主昨夜不是说,还要弄个更明显些的?”
他的声音太低,苏蕴梨没听清,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罢了。
青年薄唇勾起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在打开门之前,他却又停住脚步,回首凝视着漫不经心轻理云鬓的她,深深看了她一眼,“望郡主回京路途顺利。”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已听不出任何异常,似乎方才的介怀只是幻觉。
*
艳阳高照,日在中天,江畔林立的是清一色劲装的持戈侍卫,往日的喧嚣热闹都不见了。
苏蕴梨在官兵的护送下,到了官渡码头,上了官船,春阑收了油伞,“今个日头可真大,郡主,没晒着罢?”
船舱里,外头灼热的日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总算没了方才的火热,苏蕴梨掏出绢帕抹了把薄汗,深吸口气,望着斜切进来的光线。
没人说话,很静。
能看得见那光束中游曳的微尘。
她忽然觉得谢随舟就像这光,将那些灰尘照得无处可藏。又觉得他也像是光里的尘埃,微不足道,七品芝麻官,任谁都能将他湮没。
苏蕴梨踱步坐下,听着春阑絮叨这几日在蜀地的琐碎不易,话语间掩不住是对即将回到云京的期待。
蜀地气候潮湿,到了六月,更是暑热闷滞难耐,蛇虫鼠蚁也多了起来。
谢随舟却留下了。
好像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他总是安之若素。
细浪拍打着船身,她垂下眼眸,脑海中蓦然闪过临行前谢随舟看她的那一眼。
清清冷冷。
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苏蕴梨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那时她与谢随舟成婚尚不到一载,除了床笫之间夫妻事之外,二人平素竟无半句多余言语,好在郡主府宅深园阔,二人各居一隅。
好处是不生尴尬。
坏处就是她成婚后怕若如往日般夜夜笙歌,谢随舟会参她一本,便收敛了心性。长日漫漫实在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