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了一半,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光线昏黄而克制。
他刚刚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市委值班室,确认黄政已经赶去气象局。
第二个打给市防汛指挥部,确认应急响应机制已经启动。
第三个打给市公安局局长,确认全市警力已进入备勤状态。
这三个电话打完之后,他才呼出一口浊气,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度。
他端起书桌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一股涩意在舌根化开。
他没有去续热水,只是端着杯子在窗前又站了片刻。
雨中的街灯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影拉成模糊的长条,随着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摇晃。
“这年轻的黄市长做事就是利索,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快。
从现气象局没人值班到布置完九条措施,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这份决断力和执行力,换做我自己在这个年纪,未必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又喝了一口凉茶,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句话在心头转了一圈之后,另一个念头像是被雨水滋润过一般悄悄从缝隙里长了出来:
“可他越利索,就显得我这个书记……是不是有些被动了?”
曾祥源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想起《左传》里那句“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
又想起《礼记·中庸》中“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
这两句话用在今夜都很贴切,但他在心里默念完这两句之后,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嘴边浮起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曾祥源啊曾祥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点着相了?”
着相。佛家的说法,意思是执着于表象、被外相迷住了心窍。
他与黄政之间,一个是市委书记,一个是市长,本该是同舟共济的搭档。
黄政今夜临危不乱、雷厉风行,这本是雾云之幸。
自己为何要以一个“我是不是被他比下去了”
的角度去衡量这件事?
他站在窗前,望着二号院屋檐下那盏还亮着的廊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凉茶倒进窗台上的绿萝花盆里,把空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
像是要把那点不该有的计较从脑子里按出去。
他关了书房灯,走进卫生间洗漱。
牙刷刷到一半时,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嘴角的泡沫顺着下巴滑落一滴,他用毛巾擦掉了,然后推开主卧室的门。
主卧室里暖黄色的床头灯亮着,一个身穿浅紫色吊带睡裙的中年妇女正靠在床头上看书,正是曾祥源的妻子巫春雨。
女儿曾想容穿着粉色珊瑚绒睡袍,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依偎在母亲怀里,手里举着手机,正全神贯注地打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