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自己又干了一杯,擦了擦嘴角,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黄政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赖纹纹。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卸下了某种重负之后才有的那种松弛和坦白:
“如果不是怕我心态崩,你们以为老大会那么爽快答应我离开纪检战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就连小洁姐想离开,老大也没有反对。”
众人都不说话了,饭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沙沙地打在梧桐叶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同时翻动书页。
丁雯雯把椅子往何露的方向挪了挪,安静地等着下文。
何露又干了一杯,杯底落在桌面上时出一声轻响。
她垂下目光看着空杯的杯底,声音慢慢沉下去,像一条河流从浅滩进入深谷:
“在国家联合巡视组这两年,破了近千宗案子。
千宗案子就是千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社会百态之一。”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没有看任何人。
“这些故事,有的是‘潜伏’,两面人坐在台上讲廉政,背地里搞权钱交易,子女的账户上堆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有的是‘风声’,一个举报电话打进来,顺藤摸瓜扯出一整条利益链,牵扯的人从乡镇一路爬到了省城。
有的是寒心的情感戏,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甚至互相检举、咬得血肉模糊。
有的是精心的迷魂阵,利益输送层层嵌套、手段翻新,像解一团打了死结的渔网。”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饭厅的空气里:
“这些故事汇聚在一起,像个杂戏园。
然而,轮番上阵的却不是一般的表演,而是活生生的江湖。
这里面很多故事的案情铺展开来,都有无限的波澜壮阔。
审讯室里,当事人一旦开口,那些细节和情绪就会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地倾泻到我的内心里。”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一段时间,我甚至难以承受。
难以接受这些故事里荒谬荒诞的故事逻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古人这句话说了千年,可真正坐在审讯室里听当事人亲口讲述那些为了一点利益出卖良知、出卖亲人、出卖信仰的过程时。
那种冲击不是书本上读几行字能比的。”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在喉咙里滚过,像把一些话一起咽了下去又浮上来:
“这千个故事定位了我身边的每一个行业、每一个朋友、每一个亲人。
有时候我很怕,我怕我的亲人朋友也会成为那故事之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朝黄政的方向飘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我快要成为病人了。
我需要放松、再放松,放下、再放下。
党性固然可以强大我的内心,但内心承载太多,却难免弯曲,直至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