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这个丹恒的记忆也被人动了手脚。
虽然他还记得和仙舟罗浮有关的一切人和物,但唯独忘了那位与他从小亲近的、关系颇好的、天才俱乐部78席、联盟工造司百冶应星。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是眼下局势紧迫,容不得镜流深究,转瞬之间,一大群怪物已经破门而入,欲将他们撕成粉碎。
“走!”
三人未歇足一炷香工夫,便再度踏上厮杀的征途。
镜流蒙蔽双目,仅凭气息辨敌,看不清怪物具体形貌,丹恒与应刃两人也是话少的,从不曾在她面前怨怪这些妖魔的狰狞外表。
但是,无需他人出声提醒,流落异乡的苍城旧民已凭借异常达的听觉、触觉与感知,乃至于每一次挥剑收获的打击感,在脑海中窥见并且能描摹出故土百姓此刻的可怖形态。
应当是人的内脏与肌肤被揉作一团,好似经过万千次咀嚼消化后又呕出的血肉淤块,无形无状,仿佛这银河间的无数恶意在不断重塑着他们。
而她挥出的每一剑,只会加剧他们的苦痛,却无法赐予他们通往彼岸的解脱。
因为这里是记忆复刻的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虚假的,不是真实的。
镜流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对自己重复,好像这样就能抹平对往日同胞挥剑的罪恶感。
明明出前已下定决意,纵然遇到化为恶鬼的故友至亲,她亦要将其斩断……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为何她又从心底喷涌出了万千理由与借口来阻挠着自己?
镜流,你的剑……何时变得如此动机不纯,如此优柔寡断了呢?
“飒!”
“阿刃,注意脚下!”
“嗯。”
两名徒弟与敌人缠斗之声萦绕在耳际,怪物爆开的血雾溅上她的肌肤,一切触感皆如此清晰,宛若幼年坠入水缸之时,被无尽的冷水裹挟冰冷、窒息、无处可逃。
应星为她锻造的支离剑,长五尺,重若千钧。能劈开波涛骇浪,能取下强敌级,能让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唯独斩不破这小小的、轻如毫毛的血珠。
没来由的,镜流开始回忆起了她拥有的第一把剑。
那是一柄小巧的木剑,是父亲在集市上买来了最好的木材,亲自一笔一划雕刻而成,母亲则在剑柄上打了孔,穿上了漂亮的红绳与伶仃作响的铃铛。
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父母二人赠予小女儿嬉玩的玩具。
无需千锤百炼,无需淬火冷却,一柄剑便可以成形,握于她稚嫩的掌中。
只可惜,那把木剑后来不慎掉进了池塘,因年幼的镜流不敢下水打捞,只得苦候父亲寻人相助。
然而,待好不容易捞起来时,木剑已被池水浸泡得变了形,失去了一开始的韧性,只能遗憾地将其置之高阁,小镜流还为此掉了两颗小珍珠。
然后……然后呢?
丰饶大军压境,活化行星降临,苍城末日,众生哀哭。
那木剑与她的爹娘皆不知所踪,在一夜之间离她而去。
后来她以苍城遗民的身份流落到了罗浮,在云骑军的戎马生涯中,换了很多把剑。
但不管是哪一把剑,镜流握住的都只是愈沉稳的手腕,与渐臻纯熟的剑技,还有一个日渐无趣的自己。
她都再也寻不回初握木剑时、那份悸动欣喜得几乎不能自持的青涩心境了。
就在这时,路边的残垣断壁后忽地闪过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刮起了一阵飘渺的气流。
纵然不能视物,镜流的感知依旧敏锐,迅下了判断:
身材矮小,体格轻盈,是个小女孩。
腰间系有配饰,红绳缠绕的铃铛随动作出轻响。
叮铃,叮铃。
和方才她在脑海中的回忆无端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