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孙家。
孙某踩着夜色溜回自家院子时,裤脚还沾着古董铺子后院地窖里的阴湿泥味。他先去正房应付了一遭——妻主是个爽利性子,见他回来,只嘟囔了句“怎的也不多穿件衣服,一身子凉气”
,便翻身继续睡了,没多追问。
他应了一声“收了笔账,耽搁了”
,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眼底却没半分笑意。等悄无声息退到自己单独的书房,关上门,插好栓,他才从袖中摸出一节短小的、用黑布裹着的物件。
将布层层揭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人偶。
人偶是用阴湿的槐木雕的,表面粗糙,却被人用朱砂细细描出了五官——那眉眼轮廓,竟与赵氏有七八分相似。人偶胸口用红线缝着一张小黄符,符上以血写着赵氏的生辰八字:“癸卯年,壬戌月,乙酉日,丙子时”
。
孙某把人偶摆在书案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阴恻恻地盯着它看。灯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扭曲的蜘蛛。
“赵氏……赵氏……”
他低声念着,手指抚过人偶的额头,那里正对应着赵氏此刻发凉的太阳穴,“你倒是好福气,有个当家娘子疼着,有个嫡出女儿捧着,连生辰都能办得这般风光。可你知不知道,你怀里抱的那个花瓶,是我从地窖里请出来的‘老客’?”
他嗤笑一声,从桌下拖出个黑陶罐,罐口封着符,里头隐隐传出某种非人的嘶气声——正是那寄魂烟的本源容器。他用指尖蘸了点罐口渗出的黑渍,在人偶的心口慢慢画了个扭曲的蜘蛛纹。
“六百年前,我家老祖跟着‘恒’字商号办事,替那帮修士跑腿,最后却成了替死鬼,魂都被炼进了瓶子里……如今,总算能借你的身子,还一还这旧账。”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等寄魂烟在你里头扎了根,你便是我家的‘新容器’。顾玉冰那女人再厉害,总不能对着自己夫君的尸壳下手吧?哈哈……”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猛地掐住人偶的脖颈,仿佛隔着时空扼住了赵氏的咽喉。人偶表面的朱砂五官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胸前的生辰八字符纸无风自动,微微颤动。
而此刻,卧房里的赵氏在昏睡中无端一阵痉挛,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扼住的闷咳。
孙某没察觉到远处的感应,只顾把人偶小心塞回床底板缝里,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往人偶上洒了几滴腥臭的液体——那是他白日里从花瓶蜡封处偷偷刮下的寄魂烟凝露。
“再撑两个时辰……”
他对着黑暗里的人偶低语,像在安抚,又像在威胁,“等天亮,你就彻底是我的了。”
说完,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到榻上,嘴角挂着扭曲的笑,却没发现——窗纸外,一道极淡的金光如游丝般掠过,将他方才的一切举动,尽数映入了远处神庙的罗盘盘面。
归梵看着罗盘上同步显出的画面,眼底没有波澜,只轻轻屈指,在盘面那枚代表孙某的光点上,弹了一记无形的涟漪。
“槐木偶,生辰八字,寄魂烟凝露……”
她低声念着,声音冷得像秋夜的雨,“孙某人,你这点伎俩,六百年前就烂大街了。”
她没急着破窗而入。赵氏那边,净化水已经就位;孙某这边,人偶和地窖里的罐子,正好一并收了。
“天亮之前,”
归梵望着窗外将明的东方,腕间蛇蜕微微竖起,“本神给你下场,送行的雨。”
卯时,天光初透。
赵氏是被一阵凉意唤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喉咙干得发疼。恍惚间,他想起梦里那个清冷的声音——“用那水洗把脸,再把剩下的喝下去。”
枕边,正摆着那瓶沁凉的白瓷小瓶。
赵氏撑起身子,没有多想,拧开瓶塞。一股极淡的、带着蛇蜕辛香的气息飘出,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了几分。他先以水洗面,凉水激在脸上,寒意顺着经脉游走,那股盘踞在体内的阴冷仿佛被烫到一般,微微一缩。接着,他端起瓶子,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水入喉,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流,从丹田处炸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赵氏闷哼一声,只觉经脉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冲刷”
了出去——他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里,裹着一缕极淡的黑烟,被金光裹着,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