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进城那天我在北门当值,上头传令说不打了,开门迎清军入城。我气得跟几个不愿降的弟兄趁夜翻城墙跑了。”
孟君对着竹墙问道:“周大哥既是从柳州逃出来的,为何不往东回原籍,偏要往西走?”
竹墙那边很久没有回应。再开口时,周顺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们当真只是逃难的路人?”
孟君听到这一句反诘,知道对方仍有戒心,但也知道他要说的是正事了。
“我们不沾清廷,也与永历朝廷无关。我们要往云南去,所以往西走。”
周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竹墙那边传来他翻身坐正的声音。
“好,那我告诉你。李将军在云南招兵,柳州左卫有他的旧部在暗中联络。
这个李将军,名头我不能说全。不是不信你们,是这地方隔墙有耳,说漏了要害死很多人。
我只能说,他从前在北方打过清军,这两年在西南,正收拢各路人马。
凡是不愿降清的散兵溃卒,流民丁壮,只要愿意扛刀,他一概收编,管吃管住,按功升赏。”
李闻白突然问道:“这个李将军从前是在哪一路打清军的?”
周顺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只知道是从北边退下来的,具体番号不清楚。但柳州左卫那个同乡我认识很多年了,他不会骗我。
他说,李将军的队伍已经在贵州和云南交界处站稳了脚跟,正在往泗城州方向派探子,想打通广西和云南之间的通道。”
孟君在心中将广西土司的分布图重新铺开。
泗城州是岑氏的地盘,再往西就是云南广南府。要到云南,泗城是必经之路。
如果真有一支成建制的队伍在泗城州附近活动,她要去的五华书院也必须经过泗城。
但她同样清楚,眼下大明麾下的所谓“李将军”
不只一个,有的是真抗清,有的是借招兵之名扩充私军,还有的半年后就会降清。
这个周顺自己也是个来历不明的,他口中的李将军是否值得信任,仅凭隔着一堵竹墙说的这几句话,她无法判断。
李闻白显然也在考量同一件事,他隔着竹墙问:“你既然要投李将军,怎么不跟他们说清楚?”
周顺的声音里带了点自嘲:“他们不信。而且我腿伤了。从柳州出来时从城墙上摔下去,摔到骨头。他们既不信我,也不给我治伤。”
他说完后叹了口气:“我这条命不值钱,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玉善也替他担忧:“周大哥,你会不会变成瘸子?李将军那里会收瘸子吗?”
竹墙那边没了声。
……
三人被关到第三天,俍兵每天只送三碗稀粥。
每天早上开门放他们出去一次,解决生理问题。
这天,孟君把自己那碗推到玉善面前让她先喝,玉善喝了一半又推回来。
李闻白等姐妹二人互相推让完了,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碗倒了一半在孟君的碗里,自己端起剩下半碗几口喝掉。
孟君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跟隔壁的周顺搭话了。
没过一会,外面忽然乱了起来。
孟君贴着竹墙听了半晌,脚步声往几个不同的方向散去了,像是有人在分头传令。
她只听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布法(土官)、募奶(出事了),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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