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了一巡,公卢放下酒碗,长叹一声:“土官宽厚,臣等惭愧。只是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总还有一桩事放不下。”
他转向孟君,微微颔首:“许姑娘,方才在歌圩上,老朽多有得罪。你讲的那些道理,我们三个老东西回去再品,品出点味道来了。归附之后能不能保住峒规,确实是未知之数。”
孟君起身还了一礼,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不是她多疑,而是台上剑拔弩张到动手的地步,断没有回去思考一番,便能彻悟的。更何况,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开寨降清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
公卢直起身,话锋一转:“只是土官,臣等还有一桩心事放不下。鞑子如今在平乐、江口一带整军,腾不出手来。
可等他们平了桂林,稳了柳州,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调头往山里来?咱们白日里讲的那些道理,鞑子听不见,大炮也不认理。”
他语气极尽恳切,姿态也前所未有地低。
“臣等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先遣人去平乐府递个帖子,口头称臣,先稳住他们。
咱们在峒里照样闭寨自守,兵不撤,门不敞,只是两下里先通个声气,不至于兵戎相见。”
公柳也跟着附和:“是啊,递个帖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咱们照样守峒,照样不开寨门,只是先把鞑子稳住,别让他们把忻城当成眼中钉。”
这是个折中法,既守峒,又递帖,表面上两边都不得罪。
但孟君知道,递了帖子便是名义上归附,收了清廷的委任便是实际上的臣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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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今日他们能用权宜之计递个帖子,明日清廷催他们征粮出丁,借道时,同样的权宜之计就能一个个加上来。
忻城的寨门只要开了一条缝,便再也关不紧了。
她正要开口,公卢却抢先抬手阻住她,“歌圩摆理论是非,方才的确是你赢了。如今商议的是我莫氏族内家事,许姑娘你一个外乡人还请不要过多干涉。”
公柳跟着点头附和。
唯有公槐一言不发。
“外人?”
李闻白冷笑一声,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抬手放在了案几正中。
“白日里在歌圩上,许姑娘想着给三位留体面,这封信才没有拿出来。如今三位还要递帖子……那不如,先让土官看看,这信上写的是什么。”
纸面摊开,上面关于绸缎、盐巴以及土巡检的许诺,写得清清楚楚。
堂内死静。
“这信明明早就烧掉了……”
公卢惊诧地指着李闻白,“你竟敢……”
“你敢卖峒求荣,我为什么不敢盗信?”
李闻白反问。
公卢欲怒,火气升到一半,颓然垂下手,喃喃自语:“他们说,只换个年号,峒规不动,剃发易服只管汉民,半分不碰我们山峒的人……”
他说着腿一软,差点栽倒,还是公槐伸手扶了一把。
“大哥,我早说过此事不可。”
公槐低叹一声。
白日里他们还能仗着“为全峒着想”
的名头强辩,可实打实的密信摆在眼前,所有的冠冕堂皇都成了笑话。
三人望向莫猛。
“土官,臣等……”
半个辩解的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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