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的碗,蹲在地上,生怕站着没拿稳把碗摔了,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一个月前,家里唯一喜欢他、对他好,并且找镇上的教书先生郑重地替他取了名字的奶奶,去世了。
奶奶下葬后,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父母抛弃了他。
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他啃草根、吃虫子,勉强果腹,勉强地活着。
他的生命就像风中摇曳的烛光,摇摇欲坠。
在生命的火光即将熄灭之际,三天前,村霸将躺在路边差点冻死的他捡了回来,安置在牛棚。
他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这碗粥,虽然稀薄,对他来说,却是村霸和妇人接纳他的信号。
他枯萎的心底,重新燃起一簇火苗。
他要有家了吗?
站在门外的妇人看到他没有上桌,阴沉的脸色总算明媚了两分,随即冷笑一声:“还算他机灵。”
她收回目光,问丈夫,语气里透着迫不及待:“你说的那个表哥什么时候来?”
她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丧门星了。
男人看了眼屋里,不怎么在意地回答:“快了,最晚中午。”
他解释:“天黑前,他就得回到镇上。”
他们所在的大石村去最近的平阳县需要两个时辰的路程。
如今表哥能在县里站稳脚跟,多亏他谨慎的为人。
夜长梦多,表哥是绝对不会在乡下多逗留一晚的。
妇人松了口气:“可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吧。”
“每次看到他,我都要吓一跳。”
“啧,难怪他亲生父母都不要他。”
妇人和男人在外面嘀嘀咕咕。
声音没有传到陆上沅的耳朵。
小孩一点一点喝完了薄薄的米粥,虽然是米粥,但并没有多少米,基本上都是水,他只喝了个水饱,并没有“吃饱”
了的感觉。
可这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时候了。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巴,把碗底最后一层米汤也舔下肚里去,这才捧着有他脸那么大的碗去到水缸边,将几个脏碗都洗了。
他人长得很瘦小,手也小小的,按理来说握不住碗,很容易摔了。
但他手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茧,能把滑溜溜的碗抓得很牢靠。
陆上沅不等男人和妇人发话,非常自觉地走向牛棚,准备牵着小牛犊去放牛。
这是他被父母抛弃、被这对村霸夫妇买来后,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刚走两步,妇人出声阻止他:“今天别去放牛了。”
陆上沅的脚步顿住了,他先是扭头看向妇人,又想到妇人不喜欢他的脸,便赶紧低下头,声音因为紧张,变得细细的:“为、为什么?”
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
的唯一价值,如果他不能去放牛了的话,就会失去留在这里的理由。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妇人懒得和他解释:“有什么为什么,你……”
她本来想和他说今天他就会被人买走,又觉得和五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又听不懂,万一闹起来也麻烦,干脆随口说:“你牛放得不好,以后都不用去放牛了。”
妇人一句随口的无心之言,刺痛了小孩敏感的心。
“我、我可以——”
改。
惊慌失措中,陆上沅抬起头。
薄粥润过的嗓子依然干涩,甚至因为急切产生了破音,独属于孩子的声线的高频和明亮,将他的音调拔到最高,配上他的脸,几乎像是恶魔在尖叫了。
妇人吓了一跳,不由得她思考,在反应过来前,她已经一脚踢开了小孩。
“我都说了,不要靠近我,你不懂人话吗!”
踢了一脚陆上沅的妇人恶人先告状,发疯似的环抱住自己,好像眼前的小孩是什么脏东西,靠近点就会染上恶疾。
陆上沅躲闪不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两只手捂住被踢的胸口,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张本来就因为营养不良而苍白的小脸彻底失去血色。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却抿得紧紧的,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