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平时第一次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此前我一直觉得你心无旁骛,是学武的好苗子,可却没注意到,你天生无泪无心,叫你学到这些技艺,到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你不会爱人,也不会伤心,以你的天资,若无一丝牵绊,日后只怕走上邪路也不会回头。读书人讲修齐治平,你算半个读书人,叫你爱人爱物都不容易,那你便去看看这治世吧。只要你对当今的太平天下有过一丝动容,便去……尽自己的全力守护它。”
那天之后,安千岳便埋葬了师父,他没有掉一滴泪,也不觉得这是应该掉眼泪的事。谁都有这样一天,哪里值得伤心呢?
他按师父说的下了山,现他说得当真不错,不过二十多年间,山下的世界便一片欣欣向荣。
人在某些时候真的和野草相差无几,无论环境多恶劣,来几场春雨,就又长满了一地。
与他年幼时比,现在安定的生活倒真称得上不错。
师父临终前那番长篇大论,无非是怕安千岳日后用在他身上学到的东西为祸人间,所以拼了命地给他指一条正道,可不得不说这老头子确实足够了解安千岳。
他亲身经历过战乱,自然比谁都知道知道和平的可贵。养孩子,养宠物,娶妻子,治病救人,这些固然可以使他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可这些事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这不是他自己打心底里想做的事,就算听师父的话勉强做到,也无法对他产生任何约束。
只有守护住这一方和平,让年幼的大曦如同新生的太阳一般繁荣光明,最重要的是,让战火再也不会在这片土地上燃起,日月光照之处再无战争与分离,血泪与残缺,这才是他心甘情愿为之奉献的事业。
师父死之前的话是一个圈套,却将他心甘情愿地引入囚笼,现在看来,这番话的影响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无心无泪,他异于常人……所以这些年他不得不时刻告诫自己,做事绝不可全凭自己心意,他逼自己要去体会正常人的感情,要逼自己做个符合道德伦常的正常人。
可是,可是,师父从未告诉过他,人世间的感情里,竟是苦痛多于欢乐,悲伤多过喜悦。
将剑刺进林夙心口的时刻,是他平时唯一体会到感情的时刻,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强烈的不甘,怨恨,痛苦,绝望的心情,原来就是大家口中的感情。
他弃剑而逃,后来,在那片巨大的旷野中,他一个人伫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他想明白一切。
原来那一刻强大的破坏欲来源于猛烈的妒忌。极度的不甘源于现他们之间本没有关系。痛苦则来自于,在他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后,他才意识到从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原来就是爱。
第81章占卜
这个现无异于孩提第一次知道镇子外还有县,还有州,还有一个无比广大的世界。
他第一次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除了伤痛,还觉得新奇。
爱很重要么?为何他从来不觉得他有多么特别?
仅仅只是和他双修不讨厌,和他待在一起觉得还不错而已。
可是那一剑之后的巨大的丧失感,甚至会让他的心都感觉到一种真实的疼痛。他绝不信人是无法克服感情的,即使他心中装着有这个人,也没有人可以扒开他的心来昭告天下。
他明知道人留在原地,如果他回去道歉,寻求谅解,他也不一定不会原谅他,但他没有去,反而逃向相反的方向。
这一路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可以寻找到什么转移他注意的东西。
路过城镇时,似乎有很多江湖人在讨论什么事情,闹哄哄的,说的话他却没有听清。
偶尔遇到一些踏青的路人聚在道旁赏花,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树上的花已经都开了。
他一路如同游魂一般飘荡,等觉到天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冷,景色似乎比之前更加熟悉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又回到了志南。
回到了志南,他便想起了桃叶桃果,他这段时间身边无人,所以魂不守舍,将桃叶桃果带上,听两人吵吵闹闹的定会好上不少。
这样想着,他看好回别院的路,快赶了过去。
北方的二月依旧天寒地冻,寒风呼啸着刮过大地,路上的旅人眉宇间都冻出一片忧愁。
安千岳与人群一同行走在道路上,虽然这次已经知道应该要做什么,心绪却依旧不知道飞往了何处,一路什么也想不起,只是麻木地往前。
走出不知道多远,天渐黑了下来,旅人都已经赶去住店,只有他忘了投宿的事,黑的道路上,竟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的这段路是从树林中开辟出的,道路宽阔,两侧细直高挑的杨树直直刺向天空,树高林密,因此走在路上总有极强的压迫感。
对危险的敏锐让安千岳此刻忽然回神,警惕看向四周。
看似安静无人的树林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十分强烈的危险气息。安千岳停下脚步,感知一番后,看向道路右边的树林。
自从和林夙双修并修炼平天策后,他功力大有进益,这但股气息竟会连他都觉得危险,里面的人……到底会是谁?
他屏气凝神,轻轻往前,踏进了树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