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让人改了曲子,而这支舞竟然也能适配。
原先这支翩翩若蝶的配曲,活泼灵动,如今在钟罄浑厚大气的音色下,被她舞出了另一种意境。
不似原先的天真烂漫,而像是重新经历了一回破茧成蝶,悲怆中升起了希望,怜悯中看到了新生……
这一刻,好像所有人都看了进去,沉浸其中,除了高台上的三位。
太后沉浸不了是因为,皇上所坐龙椅靠近她这一边的扶手总有动静,皇上的手放在上面它就响。这让她担心这把椅子是不是快要散架了,哪个大胆的奴才竟如此疏忽。
皇后不能沉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章宪跳舞,原来是这么震撼的吗?
并且章宪的认真大方与舞姿的优美竟可以让人忽略掉,这是取悦别人的低贱行为。
至于皇帝,已盛怒至物极必反。他的脸色没有之前恶狠与阴沉了,眸子里的戾色也被他压了下去。慢慢地他也不再攥压着扶手,松开了掌心,他像是寺庙里无嗔无喜的佛爷。
但这一切都只是他爆怒的前兆。
一舞终了,钟罄声也停了下来。忽然的安静下,一道轻脆的“啪啪”
声,极为引人瞩目。
是连侍人看得忘情,拍了手。
但她马上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赶紧把手放了下来,低下头,尽力地把自己隐没在她的座位里。
这时,有些妃嫔与官家夫人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有鼓掌的冲动。只不过她们大场面经历得多了,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只凭性子,达到了忘我的境地,是不合时宜的,是很危险的。
所以,没有人会像连侍人一样,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了。
但可能也是因为理解,没有人去深挖追究刚才是谁发出的声音,大家默契地就当没有听到。
章宪狠狠喘了两口气,她真是好久不跳了,再加上今日怕降罪,多多少少更精心用力了些。
喘匀气后,她重新跪了下来。等待着上方的贵人是否满意、是否能够让她将功折罪的裁断。
皇上开口道:“朕看今夜也用不上舞乐典的人了,你这么喜欢跳,后面的曲目都由你来跳好了。”
章宪脸色渐变,他这是什么意思?都让她跳?那岂不是要累死!为着这场中秋佳宴,侍乐司可是备出了十二支舞曲要献。
这还不算完,皇上又说:“太后是否头还不舒服?”
太后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说。皇上回过头来,看着章宪道:“惊扰太后是为大罪,念在今日过节的分上,跳完自行去领罚。”
皇上说完立时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他早该去往群臣所在的宴席。这会儿才走,按往年惯例来说算是晚的。
太后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明镜一般。什么惊扰太后,完全是拿她这个做娘的来做筏子。
这孩子随她,有心计有野心,还极能忍。
当年如果不是她孤注一掷,施展阴谋诡计,在浏新王府与三公子的那场意外根本不可能发生,她也不能得了这么个儿子,走到今日的位置。
她这儿子长到一定的年岁时,就把她看穿了,就把当年的整件事看穿了。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的孝顺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但他心里是怎么想她这个当娘的,她不知道。
行吧,到了她这个年岁,不说讨好儿子,至少也到了从子顺子的时候了。他说她受了惊扰,就是受了。
所有人恭送皇帝离开,章宪跪在中间,哪里还顾得上那十二支舞,十二支虽不算少,但她有功底还能应付,她这会儿想的都是,完事后要去领的罚是什么?
是罚跪,罚俸,还是要挨板子?
她想得太专注,刚注意到从身前罩过来的阴影,皇上已经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只是不知是不是离她太近,他宽大的兖服袖子从她的脸上打了过去。
真的是打了过去。兖服不似普通衣式,布料质地本来就要硬挺一些,加上上面镶有宝石珍珠与金线,这一下扫过来,章宪的脸疼了一下。
她不敢去摸,直到听到身后皇帝彻底离开的动静,她才退到一边,打算遵皇命,先把舞跳了。
她这时才轻轻地摸了下自己的脸,还好,只摸到一道檩子,没出血、没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