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依然紧张,她不认为陈玺有什么招呼她的理由,她怕是皇帝要找她的麻烦。
想到此,章宪的一颗心沉沉浮浮,甚是忐忑。
终于,陈大总管停了下来。章宪立时驻足,微低着头等着。
陈玺看着她,再次生出佩服之感。试问,从至尊之位落到泥里、从皇后到婢女,有谁能像这位一样,心态与举止转变得如此之快、如此自然。
她没有自尊心与落差感的吗?陈玺忍不住暗自感慨。
他不再耽搁时间,把青玉瓷瓶拿了出来,往章宪面前一递:“落夕姑娘,这个你拿着,我刚看到你手心有伤,这药每日仔细地涂了,很快就不疼,能够沾水了。”
宫里的奴婢最怕伤手,因为很多差事都需要碰到水,这样的伤因为后续的养护问题,可大可小。
章宪猛地抬头看向陈玺、看向他手中的瓷瓶,不明所以。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道了谢。
陈玺:“以后有事可以让人给我带个话。唉,我家一个亲戚的孩子今日也入了宫,都在宫里当差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互相帮一把。落夕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章宪:“是,您说得对。”
接着又谢了他一遍。
陈玺:“行了,我后面还有差事,先走一步。”
章宪福了福身,恭送了大总管。
章宪今日是来见侍器司陆姑姑的,陆姑姑是侍器司的尚司,早年受过她的恩惠,在她落难为奴的时日里,一直都有关注她的情况,告诉她如果在安禧宫呆得不好,她可以想办法把她弄到侍器司来。
当初如果不是容妃坚持,她一早就去侍器司,投奔陆姑姑去了。
说来也巧,她今日过来,就是陆尚司知道她手受了伤,让她过来拿药的。这下,两份药在手,一瓶在手里,一瓶在袖中。
章宪把陈玺给的药放进了另一边的袖兜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看不到许听函。
许尚司原先是永安宫连嫔的婢女,但她侍候连嫔不尽心,偷懒耍滑不说,还到处把永安宫大皇子的事情往外说。
大皇子的心智确实有些迟钝,许听函就是欺负他这一点,加上连嫔虽得了一子却一向不得皇上重视,从她还是个嫔位就可见一般。
皇帝就两个儿子,大皇子还长成了这样,连嫔应该是受此牵连,才落得如此吧。
但,恶奴不该因此欺主,许听函的这些行为被身为皇后的章宪无意中看到,于是拿她做了典型,为给脾气软绵的连嫔立威,她把这刁奴重重地罚了。
如今来看,许听函之所以刚才找她的茬儿训斥她,是有意报复了。
如果不是陈玺忽然出现打断,她相信许听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定还要怎么刁难她呢。
这人不是被她罚到宣废库了吗,怎么一下子成了侍乐司的尚司姑姑了?
章宪提醒自己,以后离这个恶奴小人远一些,以防在对方手里吃暗亏。
另一边,小翟子看到他师父,立时迎了上去:“您那药是南云进贡品,整座皇宫才只有三瓶,您不是说特别好用的吗,怎么就送出去了?”
小翟子新收的那个机灵小徒,在替陈玺办完事后,立马就禀告了自己的师父。
陈玺摆摆手,小翟子不懂,一瓶药如果能挽回他先前的过失,那倒好了。
陈玺这几日像是忽然被人掀开了眼前帘子,扫清了迷障,然后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年皇上娶章氏为妻,本就存了别的目的,可以称得上是权宜之计,这些陈玺都是看在眼里的。如此,连他都以为皇上彻底厌弃了废后,二人终成怨偶,再无瓜葛。
他大概是看走眼了。他们这位帝王心思太深,他也不能肯定他猜想的就一定对。
陈玺暗叹一口气,如果真是帝王旧情难忘,没看出来也不能全怪他,他一个阉人,哪懂那些男女之间的爱恨纠葛。
事情的起因不过就是一个宫女在圣驾前略失了仪态,哪里至于让皇上发那么大的脾气,甚至于要亲自过问皇后的处理方式,一副要以此事震慑后宫的架势。
陈玺也不是迟钝之人,当日皇上亲自处罚那宫女时,他就有注意到,章宪也在场。
后来见皇上的矛头直指安禧宫容妃,迷障就是那时彻底散开的。这一散,以前的很多事,都变得清晰明了,串连了起来。
皇上为什么忽然独宠起了容妃,频繁地进出安禧宫?真的是因为宠爱容妃吗?
后来,皇上去往安禧宫的间隔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在陈玺看来,他是没看出容妃在侍主方面有什么问题。
只看出来皇上每去一次容妃娘娘那里,回来后都会不高兴,但下次还是会去。渐渐地,皇上踏足安禧宫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几个月前,皇上再也没有去过安禧宫。
除却这些,他还观察到,这一年里皇上的脾气是有明显变化的,越来越爱动怒了,最近更是到了暴躁的程度。
陈玺把这些都串了起来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容妃娘娘复宠的第一夜,对于陛下的忽然而至,安禧宫上下略显忙乱。
陈玺记得,皇上面对跪在门前迎接圣驾的容妃娘娘看了好久,才让起身。
现在想起这一幕来,陈玺不再确定,皇上当时看的到底是哪一个。
他能确定的是,宫婢落夕也在容妃身后跪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