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玺见此,哪还顾得上什么堂侄女,他抬腿就跑。
没跑上几步,大雨就倾盆而下,陈玺顾不上躲雨,任自己被淋成落汤鸡,只管往皇上所在的元隆殿疾奔。
皇上有一个弱点,知道的只有三人,太后,废后,还有他。皇上怕打雷。
不是一般地怕,会手抖腿软,会心跳失常到想要呕吐,最严重的是会失去意识。
早些年皇上会用咬破舌头,划破皮肉的办法,让自己不要昏倒。
不知从何时开始,皇上的症状轻了,不会再昏倒了,但还是会怕,会发抖哆嗦,要强忍着才不会失态到被人察觉,这种情况下还是需要有人在身边打掩护的。
可恨今日这天儿变得太突然,明明刚才还一片晴空,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离开皇上身边。
陈玺赶到元隆殿的时候,他看到本该在殿内侍候的内侍全都站在了外面,他就知道皇上犯病了。
陈玺远远地停下,喘均了气后,像往常那样走过去。
门外的太监看到他开始行礼,他问了一句符合现在情形的话:“是陛下让你们出来的?”
四名本该在里面伺候的内监皆道:“是。”
其中一个是他的徒弟,接着回道:“是陛下让咱们出来的,总管放心,不是咱们差事没办好。”
陈玺心里着急,但面上不能显露,他“嗯”
了一声,抬腿进入殿内。
进去一见,果然皇上没在明殿,也没在内殿,而是身处暖阁。皇上坐在离窗最远的榻上,背对着窗子,后背挺得直直的,只有身体两侧抓着榻垫的手看得出异状。
因抓得太过用力而显得过于苍白,青筋全都爆了出来,且,皇上的手腕在抖。这让陈玺想起了圣上小时候。
他比皇上大了十岁,那时他也很年轻,十岁不到的吴家小子蜷缩在床角,死死地捂住耳朵,本就身骨清瘦,这下连脊柱都节节可见,全身都在抖,哆嗦得厉害……
如今皇上二十有六,正值壮年。他对这个毛病已经克服了很多,他不会再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他不再捂着耳朵也不再蜷缩,怕到哆嗦也只控制在了手抖上。
陈玺一颗心放下来半颗,他知道只要捱过这阵雷声,皇上立马就会无事。而他要做的就是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
陈玺站在原地,冲着圣上的后背轻轻道:“陛下,奴婢回来了。”
皇上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需要知道他在就好,这样皇上就能掩饰得不那么辛苦了。
终于,雷声没有那么密集了,开始变小声,渐渐地没有了,雨下得也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陈玺见皇上松开了手,他往旁边一退,不再直对着皇上,垂头看着地面。
他在余光里看到,圣上从他面前走了过去,重新回去明殿。这是位勤勉的帝王。
陈玺走在皇上后面,唤了人进来换茶。茶刚上来外面的雨就停了。
御座上的吴野拿起茶杯,不想手腕一抖,洒了一些出来。奉茶的内监吓得立时跪了下来。
陈玺让人滚出去,只知道跪不知道收拾,这内殿里侍候的人着实该敲打、该换了。
陈玺上手去擦,去把御案上的奏折纸张拿开,皇上任他做着,正准备起身去换衣服,他瞥见被陈玺拿开的一份染上了茶渍的奏表。
吴野眉头皱了起来,拿起来细瞧。
稍许,他起身迈步,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陈玺一楞:“皇上,您还没换衣裳呢。”
皇上根本不理他,只一味往外走。
陈玺赶紧招呼上徒弟小翟子,立马跟上。
章宪在雨势大了前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一般晨露在的时候,她都不用在容妃娘娘跟前伺候。
她刚进屋,同屋住的就跟她说道:“侍器司的姑姑让你过去一趟,让你尽快,她只今日有时间,从明儿开始她就要忙了,要为节捐的事清点摆具了。”
章宪看看外面的天,想着这么大的雨应该下不长,等停了她再去。果真没一会儿雨就停了。
去侍器司的路有两条,她这一年里养成的习惯是走小路。
不过今天有点失策,小路有很多不平的地方,刚才的雨下得又急,沆沆洼洼的路面上积了雨水。
章宪不想弄湿鞋袜,她择着地界儿走。对于有舞艺在身的人,身体一跃起来她就想起舞。
学舞是她的个人嗜好,父亲曾管过她,不想让她一个姑娘家学这个用来悦人的东西。甚至想引导她学琴,反正都与音律有关。
但章宪五指不怎么分溜,怎么都拨不明白那几根弦。反而在舞艺上,她一看就会。没有基本功也跳得像模像样,有着天生的柔软身段。
父亲还是宠她,最终让她学了,请了舞师偷偷地来家里教。
章宪不在乎在哪里学,她又不是要去台上跳给别人看的,她只是自己喜欢,跳来取悦自己的。
这会儿,身体不受控制,加上耳中听到了沙沙的风声,雨滴声,鸟鸣声,汇集在一起就是动人的音律。
章宪提起裙摆闭了闭眼,把躲雨洼的动作融在了舞步中,落在不远处的旁观者眼中,翩翩起舞四个字具象了起来。
严格说来,旁观者只有一人。皇帝身后的陈玺与小翟子,早就恨不得把头扎在地里,半分余光都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