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无咎几乎微不可闻地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与两位近在咫尺的夫子能够勉强听闻。池老与文老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清晰的震动与……一丝隐约的不安。这套拳法,似乎触动了某些尘封的记忆或忌讳。
台下众人大多沉浸在徐柏这奇特展示带来的困惑或好奇中,并未捕捉到主台上那瞬间凝重的氛围。但一直以神念悄然笼罩全场、感知敏锐的姜风,却将聂无咎那声低语听得清清楚楚。
“六艺拳?”
姜风在心中默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在徐柏那越来越显古朴韵味的拳架与主台三人凝重的神情之间来回扫视,“这是什么拳法?儒门中似乎未曾听闻有此等具象化的拳术传承。看聂无咎和那两位夫子的反应,此拳来历恐怕非同小可,甚至可能涉及某些隐秘……”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下巴,暗自思索,将这陌生的名号记在了心里。
场中,徐柏的拳势已然展开。他的度开始加快,不再是初时的迟缓,拳风隐隐,步伐腾挪间竟带起微弱的空气流动。更为奇异的是,随着他拳法的深入演练,其周身开始有淡淡的、颜色各异的光影浮现、凝聚!
最初是一道身着古礼服饰的虚影,对着虚空郑重作揖,姿态庄严;紧接着,另一道虚影出现,手抚无形琴瑟,似有无声乐章流淌;第三道虚影张弓搭箭,目光如电;第四道虚影驾驭车马,气势奔腾;第五道虚影挥毫泼墨,字迹生光;第六道虚影掐诀推算,灵机隐现!
礼、乐、射、御、书、数——儒门六艺!
六道虚影并非同时出现,而是随着徐柏拳招的演变逐一显化,又最终环绕其周身,隐隐构成一个玄妙的阵势,与徐柏本体的拳势呼应共鸣!虚影虽淡,却形神兼备,蕴含着各自代表的技艺真意,绝非寻常幻术可比!
“那是……六艺虚影?!”
“天啊!是‘六艺拳’!传说中的‘六艺拳’!”
“怎么可能?”
“这徐柏……!”
当六道虚影彻底凝实显现的刹那,场中终于有见识广博者失声惊呼出来。认出这套拳法来历的人虽不多,但每一个喊出“六艺拳”
之名的人,脸上都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一时间,满场哗然,之前的疑惑与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撼与探究。
徐柏对场下的反应恍若未闻,他心神完全沉浸在拳法之中,直到最后一式收势,六道虚影随之缓缓消散于空中。他气息微喘,额角隐现汗珠,显然演练这套拳法消耗颇大。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向主台上的聂无咎行了一礼,便准备转身下台。
“慢着!”
一声略显急促的喝止自身后传来。开口的并非城主聂无咎,而是面色极为复杂、甚至带着几分严厉审视意味的池峰夫子。
徐柏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过身,面向池老,恭敬行礼:“池老有何吩咐?”
池峰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徐柏,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沉声问道:“徐小子,你这套‘六艺拳’,是从何处习得?师承何人?还是得了哪位前辈的遗泽?”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场中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是啊,如此失传已久的浩然道拳法,一个看似落魄的城外小子,是如何学会的?
徐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质问的窘迫,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不确定:“回池老的话,这拳法……学生并非师承,也非得了什么前辈传承。实在是学生家中贫困,无力购买学习其他技艺,这拳法是学生数年前,在城西旧书摊上,用几枚铜钱淘到的一本残破无名图谱。”
“那图谱上尽是些古怪的人形动作,并无文字说明。学生只是觉得有趣,闲暇时便照着比划,时日久了,渐渐觉出些意味,身体也好了不少……方才见诸位展示才艺,学生身无长物,唯有这套胡乱学来的拳法尚算熟练,便斗胆演练一番。可是……这拳法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他眼神清澈,带着困惑看向池老,又瞥向聂无咎和文老。
“旧书摊?无名图谱?”
池峰夫子闻言,眉头紧锁,眼中疑虑更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相信,但又似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细节,诸如那图谱现在何处、摊主样貌等等。
一旁的文蔷夫子却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池峰即将出口的追问,脸上恢复了那惯有的和煦微笑,打圆场道:“池兄,既是无名图谱,徐柏能自行参悟演练至此,也是他的机缘与悟性。至于来历……既然已不可考,便也不必深究了。毕竟是文会才艺展示,而非查究根脚。”
聂无咎也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文老所言甚是。徐柏,你的展示已毕,心意与……独到之处,本城主与两位夫子已然知晓。下去休息吧,准备最后一轮文斗。”
池峰见城主与文蔷都如此说,只得将满腹疑问强行压下,脸色有些阴沉地摆了摆手,对徐柏道:“罢了,无事,你且下去吧。”
只是那眼神,依旧在徐柏身上逗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徐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恭敬地再次行礼:“是,学生告退。”
他挠着头,带着满心疑惑走下了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比之前更加复杂、探究、甚至忌惮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这套无意中练成的“古怪拳法”
,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引人注目,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