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青点头称是,随即提出思量已久的建议:“父亲,二叔。仙长大恩,不敢或忘。我意,可否延请画师,依据父亲与我等记忆,描绘仙长容貌,绘成画像?一则供奉于祠堂,令我严家子孙世代铭记恩德;二则……也算留个念想。”
严龙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可行。仙长样貌,你我记忆犹新。画像不必张扬,只作家族秘传供奉。至于仙长所赐那三张符篆……”
他目光转向严青,“乃是紧要之物,非到关乎全堡存亡的危难时刻,绝不可动用。画像绘成后,可将符篆妥善封存,暗藏于画像夹层或祠堂特定隐秘之处,需时再取。此事由你亲自安排,务必周全。”
“是,父亲。我即刻去办。”
严青肃然应下。
离开严家堡后,姜风心念微动,脚下便自然生出一团清光潋滟的云气。这云色淡青,边缘隐有水纹流转,托起他修长身形,稳稳升空。迈入破妄境后,他对五行道韵的理解与应用已臻至全新境地,驾云这等水属基础遁术,此刻施展起来亦是圆转如意,云平稳迅捷,更兼一丝水行特有的绵长柔和,破开凛冽寒风时,竟悄无声息。
根据冰霜城典籍的只言片语与严家堡二十年的见闻推演,这片冰原的秘密,极可能藏于北方更为酷寒深邃之地。或许,那里存在着沟通外界的古老传送阵,或是形成此方绝域的源头。
他目视前方,神念先行。视野所及,唯有茫茫无尽的雪白。连绵起伏的冰山雪岭,在苍白天光下勾勒出硬朗而单调的轮廓线,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汇的模糊尽头。纵使此刻算是天藏冰原的“暖季”
,那所谓“暖意”
也微弱得可怜,仅能令最表层的冰晶稍显软化。而随着他不断向北深入,那股盘踞在天地间的酷寒意志,正以一种稳定而无可抗拒的方式不断增强。
为搜寻可能隐藏于冰雪之下的阵法痕迹或人造遗迹,姜风并未高飞,只维持在千丈左右高度。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罗,持续向下铺展,穿透数十丈、甚至上百丈的厚重冰层,细致地扫描着下方每一寸土地。冰层内部的纹理、被冻结的气泡、远古的沉积层……乃至更深处的基岩形态,皆在他识海中清晰映现。
如此日复一日,御云北行。脚下景象单调重复:巍峨的冰峰、宽阔的冰蚀谷地、深不见底的冰裂隙、偶尔出现的、宛如蓝宝石般纯净的冰下湖泊倒影。时间在漫天风雪与恒久冰寒中失去了刻度感。
三个月时光,悄然流逝。
姜风心中,一丝难以完全按捺的焦躁,如同冰层下暗涌的寒流,悄然滋生。他虽未全力催动遁光,但这三月所跨越的距离,何止数十万里?莫说人烟城池,便是连一丝人类活动遗留的痕迹都未曾现。初期尚能见到些适应苦寒的雪狼、雪狐身影在远处惊鸿一瞥,或现大型冰原兽群迁徙留下的模糊印记。可随着愈深入,这些生灵的踪迹也如被橡皮擦去的线条,彻底消失在苍白的背景中。如今,唯有在极少数地热裂隙喷涌出稀薄暖流之处,神识才能捕捉到一些极端微生物或低等苔藓类植物,散着顽强却微渺的生命灵光。
温度,更是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度下降。从严家堡附近尚算“温和”
的冰点上下,至此已骤降至估测零下百度之巨。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冰晶粉末,周遭空气粘稠如浆,仿佛连光线都要被冻结、吸收。饶是姜风修为深厚,破妄境道体无垢,体内五行轮回界雏形自行运转,调和内外,这等酷寒尚不足以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但那无所不在、沁入骨髓的极致寒冷,仍带来一种感官上的强烈不适与压迫感,如同置身于一座寂静、庞大、且充满敌意的天然绝阵之中。
更令姜风心生凛然与不解的是,这绵延数十万里的广袤冰原之下,他竟然连一条最微小的灵脉都未曾感知到!
这完全违背了他在玄天界的常识。玄天界虽亦有灵气贫瘠的“绝灵之地”
或“末法之域”
,但规模通常有限,且往往有特殊成因或强大禁制封锁。似这般无边无际、仿佛掏空了所有天地灵机、只剩下最原始冰寒元气的区域,简直闻所未闻。灵气乃天地万物滋生演化的根基之一,此处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抽干”
、“冻结”
了,只余下纯粹而霸道的寒属性元气充斥每一寸空间。
“此地……大不寻常。”
姜风压下心头疑惑与那一丝因漫长孤寂搜寻而产生的烦躁,眼神反而愈沉静锐利。反常即为妖,如此极端的环境,本身就指向了某种越寻常自然现象的力量或存在。
他略作调息,体内五行之力,尤其是火行与木行道韵微微活跃,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冰寒之意。脚下青云光华不变,度却隐隐提了半分,继续向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更加深邃的北方,坚定不移地飞去。风雪愈狂,前路茫茫,唯有道心一点灵光不灭,照彻这无垠寒荒。
又是一载寒暑,在无声的飞驰与永恒的冰雪中悄然划过。姜风早已忘却了确切里程,唯见脚下冰层累积,已成浩渺无垠的千丈冰原,苍蓝幽邃,仿佛凝冻了万古时光。极寒臻至难以言喻之境,空气几近绝对静止,连最细微的冰尘都悬浮如定格的星屑。他早已屏绝了口鼻呼吸,周身毛孔尽数闭合,金丹自转,内天地循环不息,抵御着外界那足以冻结神魂的绝对死寂与酷寒。
疑虑并非没有滋生。如此漫长的北行,除却越严酷的冰寒与空无,一无所获,甚至连天地灵机的流转都感知不到,仿佛踏入了一片被世界遗忘的终极荒芜。然而,道心深处那份对“源头”
的直觉,以及破妄境修士对天地气机那玄之又玄的感应,都隐隐指向更北方,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吞噬一切光热与生机的巨大“涡旋”
。
他未曾回头。
直至某一日——或许并无日夜分野,只是神识感应中时间流逝的某个节点——前方那永恒苍白、天地一色的地平线上,陡然出现了一片…存在。
那是一片巨大到令人心神为之冻结的阴影。
初看时,尚在千里之外,却已如一道斩开天地的墨线,横亘于视野尽头。随着姜风驾云缓缓接近,那阴影急膨胀、拔高,显露出其骇人的本质。
那不是山脉的连绵起伏,而更像是一堵…墙?亦或是一座…山?
难以名状。
其基座之广袤,目力根本无法穷尽,左右延伸,直至没入两侧翻滚的、混合着冰晶与永冻云气的混沌迷雾之中,仿佛扎根于世界边缘。其高度,更是越了想象的极限。姜风御云抬升,穿过层层稀薄却锐利如刀的罡风云霭,目光竭力上溯,只见那庞然巨物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近黑的玄青之色,表面覆盖着不知多厚的万古玄冰,冰层在某种幽暗天光(反射下,流淌着冰冷、坚硬、死寂的微光。它向上延伸,向上,再向上,穿透了通常概念中的“天空”
,刺入一片深邃无垠的幽暗虚空,其顶端彻底隐没在凡人乃至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高度,仿佛已触及世界壁垒,与冰冷星辰为伴。
“登仙峰三千丈,已觉接天……”
姜风心中震撼无比。他曾以为见过的巍峨,在此物面前,不过是巨人身畔的微末土丘。玄天界名山大川无数,万丈高峰亦非绝无仅有,但与此等规模相比,简直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与亘古洪荒神山的区别。这已非自然造化所能解释的“山”
,更像是一座…镇压着某种终极秘密的…界碑?或是某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存在的…遗骸?
“我这是……飞抵天堑之壁了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绝对寂静的极寒空气中,连微澜都未能激起。
压下心头的无边悸动,姜风定了定神,脚下青云度再缓,却更为稳定地向着那充塞天地的玄青巨壁继续靠近。随着距离拉近,巨壁的细节逐渐压迫而来:冰层下隐约可见的、仿佛天然形成又似蕴含某种规律的巨大纹理;偶尔可见的、长达数十里甚至更长的、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隙,如同大地上狰狞的伤疤;以及那股随着接近而越清晰、越沉重的、源自巨物体积与存在本身的、仿佛能扭曲空间与时间的无匹压迫感。
这不仅仅是低温的寒冷,更是一种时空尺度上的“寒”
——宏大、古老、孤寂、不容侵犯。
仙途漫漫,奇观迭现。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巨壁,究竟是绝路的终点,还是另一段更为惊心动魄探寻的起点?姜风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或许就在这堵“墙”
的另一边,或者,就在这“墙”
的本身之中。他收敛所有气息,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冰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向着那未知的宏伟,悄然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