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学习怎么飞了。
可几维鸟的翅膀早已退化,只有在没有天敌的地方才能存活,落到地面上,稍大一些的老鼠都能带来致命的威胁。
江慕森捧着双手等在树下,紧张地凝目去看,才注意到几维鸟的爪子上抓着什么。
那似乎是大鸟觅食时寻来的漂亮石头,出了一股浅淡的能量波动。
只见小几维鸟从树梢滚落,尖喙猛地刺戳,能量石骤然碎成了粉末。柔和光芒罩下,幼鸟在空中化为孩童模样,琥珀色的眼睛与虚空中的蓝色眸子对视一刹,短暂相拥,然后穿过了江慕森透明的躯体,落在地上。
孩子看起来七八岁模样,身形羸弱,肩膀两侧空空荡荡。
没有翅膀的鸟化成人形,也没有手臂。
“飞屿?”
江慕森再次唤他。
孩童一脸迷茫地抬头,眨巴着眼睛望向四周。听不到他的声音。
树上的大乌鸦似乎被这一怪象所惊吓,嘎嘎叫着挥动翅膀,掀飞了巢中的小乌鸦。幼鸟正要张开双翅,却被空气中逸散的能量波动影响,扑通一声重重落地,也变成了人形。
江慕森皱眉望向另一张懵懂的脸,直到又一种陌生的刺痛感撞进大脑,灵魂体警告般忽闪忽暗起来,他才意识到那瞬间滋生出了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压住眉心,又缓了好几口气。
凌飞屿对自己身处幻境的事一无所觉,照着既定的轨迹逐渐成长起来。两个孩童的身形飞拔高,就像按下了百倍快进播放的视频。
十几年前的福利院还没有展起来,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地流浪着。所幸年幼的凌飞屿得到了能量石的强化,即使没有双臂,也很快就学会了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做事,力气也比普通人大得多。
带有恶意的人不多,有几次来了人贩子,他们对看起来是个残疾的凌飞屿不感兴趣,却盯上了另一个健全的孩子。可每次靠近,对方就往凌飞屿身后缩。
人贩子们总是不屑地越过凌飞屿,然后就猝不及防地被踹飞出去。
善意接济的人不少,匆匆而过的场景片段里,推着包子摊车经过的老板娘总会匀出一两个包子给他们。
也许是对乌鸦的救命之恩尚存记忆,凌飞屿对另一个孩子很是照顾。接过包子时总是自己咬下小半个,剩下的都留给对方。
江慕森眼里盛着那个没有手臂的瘦削孩童,心脏处的钝痛如不停歇的浪潮,一阵一阵翻涌,一层高过一层。
他是不是,也还有被丢出去的记忆?
所以凌飞屿每次被迫变回几维鸟的时候,很少叫出声,睡梦里也都总是下意识地揪扯自己的绒毛。亲密时也总是要背过身去,好像只要这样,残缺的部分就不会被江慕森看到。
很快,这种心疼就在怒意和妒意的裹挟下不断升级。
另一个孩子吃下大半个包子,趁着凌飞屿离开干活,从身后掏出一个雪白的馒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接着飞快地跑向他们的栖身处,摸出一个布包,把剩下半个馒头藏了进去。
他从包子车底下偷摸出来的,那就是他一个人的。
孩子理所当然地将布包重新塞好,拍拍手上的灰,再次换上一副怯生生的面容,小跑回去。
也许是依然有些许心虚,他跑得飞快,还在路上绊了一跤,再见到凌飞屿时,小脸都哭花了。
“哥哥!”
孩子带着抖的哭腔埋怨,“刚才有个大人莫名其妙踢了我一脚,害我摔倒了,好疼啊。”
凌飞屿平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漠然盯了一会儿,在孩子再次委屈嚎啕时移开目光,蹲下:“伤到哪里了?”
孩子立刻掀开裤腿:“这里,擦伤了,走不动了。”
“唔。”
凌飞屿撕了块布条,对着只有浅淡划痕的伤口小心擦拭。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激怒了虚空中的灵魂体。
江慕森把手指深深掐进手心,灼热火光顺着指尖烧上了手臂,却像是不在乎那样反复折磨着他的痛感了,只顾着对凌飞屿喊:“他在骗你啊,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凌飞屿依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快处理完根本无甚影响的小伤,站起身来,顺手拂去了小孩嘴角的馒头屑。
他什么都清楚。
江慕森周身火光霎时熄灭,只有愤怒的余韵还残留在灵魂体上,让他愈清醒地思考起来。
如果幻境以瘾为媒介,是什么让同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无法醒来?
他悬在凌飞屿身后,双手绕过对方空荡荡的肩膀,隔着空气将人拢进怀里,喃喃道:“……飞屿,你又渴望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