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晚,小厨房早已备好了菜,坐定后便一一端了上来。有清蒸鲥鱼,红烧鹿肉,葱丝拌豆腐,炒三丝,虾仁滑蛋等菜色。
主菜自然是清蒸鲥鱼,鲥鱼乃是江南特产的贡品,亦是长江三鲜之一,只有夏季才能吃到。这种鱼的做法也与旁的鱼不同,为了将鱼油存住,是不去鳞片的,清理干净直接上火蒸了,出锅放上辣椒丝,热油一淋就成了。
解雨臣喜欢吃这种鱼,因此每回得了好的,贤王都会喊他来,或者直接送到府上。
鲥鱼味道鲜美,却多刺,贤王熟练的挑了两块最肥的放在了解雨臣碗里,他对鱼只是一般喜好,剥鱼肉的本事是伺候皇帝吃饭的时候专门练的,否则一口下去皇上卡住了就不得了了。
一顿饭强撑着吃完,解雨臣只觉得半边胳膊都麻了,疼的冷汗直冒。硕亲王偏又来凑热闹,带了牙牌来玩,小王爷兴致勃勃,谁敢扫他的兴,解雨臣只能硬着头皮又陪他们玩了半宿。
七
如此几轮玩下来,待到解雨臣回到房中,已是夜过三更,只有夜巡的侍卫还在园子里走动。
今夜月亮格外的圆,照的大地亮堂堂的,解雨臣走在路上,只觉头疼欲裂,不得已找了一处僻静之处坐下歇歇脚。
池塘中的青蛙寂静了一整个白天,入了夜牟足了劲的叫唤,此起彼伏的呱呱声连成一片。解雨臣看向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不知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脸白的吓人。
他心中清楚,便是跟贤王说先走,小王爷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跟小开口了,有些能顺着的地方便都顺着,偶尔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是奉承么,解雨臣想着,也许不是,只是岁数到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什么话都说了。另外,也许贤王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久了,多少有些听不得别人拒绝自己,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凡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总会随着世事变迁而改变着自己,解雨臣丢了一颗石子在水中,涟漪一圈一圈的扩散开来,蔓延向更远的远方去了。
歇了很久,解雨臣才觉得好了一些,摇摇晃晃的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他刚踏进房中,还没来得及点灯,就被人抱了个满怀,解雨臣连打他的精神都没了,蔫蔫的道:“滚,我要睡觉。”
“你睡你的便是。”
黑瞎子扶着他上床躺下,替他脱了鞋袜。解雨臣真的太困了,本想跟他说几句话,头刚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黑瞎子挽起他的袖子,小心的拆开了被血染得斑驳的绷带,从怀中摸了金疮药出来。他当初打仗时什么伤没有受过,处理起刀伤剑伤来十分麻利顺手,如今这天气这么热,伤口若是不处理,化了脓就好的更慢了。
他在北城呆足了三年,却并非是他心甘情愿,只因他还不曾找全皇帝的探子,就在他来之前,终于杀掉了北城中最后一个皇帝的眼线。
每三个月探子会向皇帝回报一次黑瞎子的近况,是否还待在北城,见过了什么人之类的,来之前黑瞎子已经假借探子的名义送了一次情报回京。也因此他有三个月的时间能够安然的待在这里,待在解雨臣身边。
三个月之后会如何,他并没有想过,他从不去想未来的事情。在他还做将军的时候,他总会想很多事情,想一个月之后,两个月之后,甚至十年八年之后。
他的父辈心甘情愿为皇室打下万里河山,便也这么教他,黑瞎子总会想,自己的结局是不是就被困在战场上了,一生戎马,而后战死沙场。
但是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背叛朝廷,同样,待在北城的他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人扰乱了他的心。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去想了。黑瞎子握住了解雨臣的手,靠在脚踏上闭上了眼睛。
八
这一夜解雨臣睡的并不安稳,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不过睡过了总是好了那么一点。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了,想抬手却摸到了一个人。
猛然看到了刘凌风的脸,解雨臣还是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不由在心里把会骂的话都过了一遍。
按理说他应该恨死黑瞎子了才对,若不是他,自己的下半辈子过得不知道多么舒服,高床软枕,娇妻美妾,只要他想,一个都不会少。
身在官场中,谁人不想平步青云,即使他心中不愿,为了各种原因也只能努力地往上爬。和黑瞎子在北城甚至难说是情的相遇,就断送了他升官的所有可能,他若不犯错,三品官的位置尚能安稳,一朝得罪皇帝,翻了这笔旧账,他就必死无疑。
当今圣上可从不做什么仁君的虚名,更何况黑瞎子其罪当诛,皇帝能做到如今的份上,已称的上仁至义尽。
身在官场沉浮的人很多,敢肆意为自己而活的人却很少,解雨臣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这个勇气抛弃一切,便也不想看到黑瞎子的下场凄惨,权当是一个梦吧。
“你若是盯着这张脸看得出神,瞎子我可是会吃醋的。”
闭目装睡的人突然开口,一抬手掀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原本的样子来。
解雨臣道:“你什么时候走。”
黑瞎子伸了个懒腰,爬上了床来,两只手撑在解雨臣身边,几乎要把嘴唇贴在解雨臣脸上,笑着道:“解大人不能这么无情啊,咱们好歹共度良宵,衣服还没穿呢,就要赶我走啦?”
解雨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并不为他的胡言乱语所动,夏季的衣服单薄,如今睡了一宿早就没有那么齐整了,解雨臣的衣襟早就大敞,露出了白生生的一小块胸膛。
一开始不过是个调侃,如今离的近了,平添了几分暧昧。黑瞎子忍不住抚上解雨臣的脸,在他的嘴唇上轻啄了两下,低声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难得一见,解大人又何必多想以后的事。”
没等他真的亲下来,远远的传来了小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贤王到”
解雨臣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贤王平日里都是自己来,如今跟了小太监,难保是来干什么的,偏偏他这房间没有后窗,唯一的两扇窗户和门是同一方向的。
找了半天,只有衣柜尚能容人,解雨臣手忙脚乱的打开柜子,硬是把黑瞎子给塞了进去。
刚刚塞好,贤王就推开门走了进来,道:“小花,皇上邀我一同游园,你陪我去吧。”
话刚说完,贤王就察觉到室内的气氛有些不对,解雨臣竟还穿着昨日的那件旧衣,衣衫不整的站在桌边,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几分心虚。
贤王狐疑的道:“这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没起?你藏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