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道,你曾摘下一朵迎春,别在我的胸前。我觉得奇怪,就去长秋宫看你。
我道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和你想起来的那个人一点也不一样。他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否认。
他的梦中也还是过去的我,我怀疑他都没有看过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他一直说我没有变,他在骗我还是骗自己。
如果到现在他还不懂,那他也就不是他了,可惜也仅此而已,他道老去风情应不到,凭君剩把芳尊倒,你气我说了这一句,是么。
我反问道,臣不应该气么?皇上可惜的是臣的风情,还是臣这个人?
张起灵想搂住我,我没有让,我不想要这种哄小孩一样的把戏,我从来也没被这样哄好过。
他叹了口气,将我脸上的眼泪擦了去,看着我的眼睛道,我没有这个意思,若早知这一句累你如此伤心,我定不会说。
我自顾自地道,皇上可还是以为臣在耍性子?其实皇上早就不喜欢臣了,臣知道,但是臣想告诉皇上臣的真心话,一辈子活在假话里,皇上累不累?我累,我真的累,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自那日后,我再没有跟张起灵说过一句话,我真的累了,我不是骗他的。
我也没有再出去过了,怎么说呢,以前我以为我不开心,是因为皇宫,现在出来了我才明白,我根本摆脱不了皇宫。
训练金丝雀的小太监曾告诉我,若想鸟儿听话,便要训练它在小笼子里待得习惯了,日子久了就是开门它也不会出去了,它会以为哪里还有门。
我便是如此,目光所及皆是牢笼,或许应该留给我和皇帝之间最后的体面,他若需要怀念,我便做一尊雕像陪他,也算对得起这些年的“恩宠”
。
事到如今,他已不再需要下令囚我了,反正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其实我这样自己都觉得烦,我以为张起灵也会觉得烦,他竟没有,我不出去,他便也不出去,我抄经,他便也慢慢地抄经,我不说一句话,他也不吭声。
这不过是他生活的常态,我早就应该明白的。我只是锦上添花的调剂,没有我,他也不会怎么样的。这么多年来我永远都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中最末的一件。
熬着熬着,竟然熬过了一个春天,整整三个月,我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出过一次房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张起灵陪着我,除了偶尔写信给琛儿以外,他也几乎不出门。琛儿给我写了很多信,我一封也没有看,全部堆在了柜子里。
我们依旧睡在一张床上,只是生动地演绎了同床异梦,我向东,他向西,谁也不搭理谁。
春到秋,秋再到冬,一年就这么浪费了。我并不在乎,偶尔了病,该吃药便吃药,吃了也就好了。
林青不知道我们之间生了什么,也不敢说话,一入夜整栋府邸安静得像没人在住一般,一盏幽幽的灯照着小小的一片桌面。
江南雪落得晚,也并不多厚,薄薄的一层。晚上落了下来,白天不等扫留化没了,冰碴子到处都是,一点也不好看。
听着外头的风声,我突然很想看雪景,兀自推开了门,赤脚走了出去,我想试试看用脚去踩雪的感觉。
刚走出去没多久,就有人从背后抱起了我,把我硬是拖进了屋子里,用手去暖我的脚。
张起灵并没有喊来什么仆人,他检查了我的脚和膝盖,现没事以后才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责怪我,我也没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这一夜过后,张起灵突然不见了,他不再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了,屋里变得更为安静,有人送了东西就匆匆地离开,生怕晚一点就会刺激到我似的。
我提笔写了两个字,贴在了门框上,上书“长门”
二字,我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贴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很早之前的事,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王爷,解雨臣也还只是一个小侍卫,皇帝的轿辇路过我们便要跪下来。
那时候的我很好奇,皇帝一个人坐在上面冷不冷,解雨臣就道孤,便是孤家寡人,难道你还想上去陪他吗。
我们都没有想到他竟一语成谶,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陪了张起灵这么多年,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我怀疑自己可能不再会说话了,也不太能听到别人说话了,做一个哑巴是很好的事情,有时候想闭嘴也是难事。
就在我再次偷偷溜出房门去踩雪的时候,依旧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带我回到了屋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我,吴邪,你想要什么?
也许我想要不做贤王,也或许,我就是想要他问问我,你想要什么,而不是赏了你什么。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甚至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了,我道,你为何宁愿在雪地里站着,也不愿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