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回御书房一看,果不其然,我走时如何现在还是如何。皇帝还在批奏折,一点休息的意思都没有,他手边已经堆了一摞批好的奏折。我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抽走了笔,放在了一边。
张起灵这才抬头,拉着我的手亲了一口,我道:“天气冷,皇上也应该多想想自己的身体,多休息才是要紧的。”
他没说什么,连糊弄我都懒得,只让宫人传膳,其中有一碗炖得很嫩的人参鸡蛋羹,甚是养胃,我端了喂他吃了几口,想起了一个人吃饭的小太子,心中好笑,故意道:“我听二叔说,太子的规矩学得不错,每一餐都自己吃饭呢,从不挑食。”
不像某人,这么大了还要人家喂,不然就不好好吃饭。
张起灵把勺子拿了,反喂了我一口,很不要脸地道:“待他成了皇帝,自可想如何就如何。”
我不置可否,使劲喂了他两筷子他并不爱吃的鸽子肉。他也不想想,除了我,谁会愿意跟他一起吃饭,还不够伺候他的。
一顿饭吃完,皇帝继续批阅奏折,我陪在一旁给他端茶送水,无意现有一奏折是张海客所呈,好奇问了一句。结果皇帝道他主动交回了手上的大半兵权。
张海客手上的军队还是当年先帝去世之时留下的,并不多,位置也不紧要。这么多年来皇帝从未在意过,此番他突然交出兵权,想来和太子有关。
太子毕竟是张海客的亲生子,历朝历代都有借子谋权的事儿,他定是怕手握兵权会引来怀疑,这才交了以保清白。
我虽然经常与他斗嘴,但从未怀疑过他对皇帝的忠诚,见他如此如履薄冰,心中难免为他心酸。儿子送进了宫,骨肉分离不说,还要小心避讳,免得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也是我不适合做官的原因之一,我心太软,做不到人情与政事分开。做皇帝的要够狠心,柔情对他们来说并无用处。
也许张起灵把所有的柔情都给我了,才能惯着我这么多年,我真的一点也承受不起他的脾气。偶尔想起当年为了对付宰相他冷起的脸,多年过去我依旧心有余悸。
“今日太子说想同我一起吃饭,我想着他还小,总是离不开人的,皇上若是有空,偶尔陪陪他,也不至于惯坏。”
我斟酌着用词,对张起灵道。
对这个便宜儿子,张起灵一点也不上心,当然他也实在太忙。可对小太子来说,皇帝是他的爹,我看得出他十分想要得到皇帝的认同。
若他是个调皮捣蛋的也就算了,偏他生了个十分懂事的性子,有时闹起脾气来,随便哄两句也就不闹了,二叔说他天生聪慧,又懂事明理,比我小时候不知道要好多少。
也许越惯着,小孩子就会越闹脾气,我小时候是很招人疼的,动不动就哭闹不休,要人家哄我。小太子没有人疼,当然就不敢如此。
我是看在眼里的,每次皇帝去了,小太子都很努力地表现,想讨父亲的一句夸奖。于他而言,我也好,二叔也好,都是外人,是臣子,只有张起灵才是他真正想要讨好的。
可惜皇帝从来也没有抱过他,连他的头都没有摸过,他本来就生性凉薄,不喜欢别人碰他,他幼时不同人亲近,便也觉得对待小孩子就是这么回事。
不仅如此,每次去看看小太子,都是我三催四请的他才去坐一下,我不说他就不去,只说让我多去就是。可怜小太子长到三岁,连御书房都没来过。
我也只是说一说,这种事不是我能管的,不好多插手。果然我说完后皇帝根本不为所动,只说让我下次陪小太子吃一顿,但不要让他吃太多,小孩子吃太多会积食,长不大。
我嘀咕道:“难道你长到这么大,是挨饿挨出来的不成。”
皇帝听到了,在我脸上使劲地捏了一下,道:“再胡说,孤掌你的嘴。”
这话拿来吓唬十几年前的我还差不多,我才不理他,自顾自地拿了点心来吃,这酥皮豆泥糕刚刚做好,要趁新鲜的吃才好。
皇帝总不来,小太子难免伤心,问我是不是他不好,皇帝才不来。我又能说什么,只能哄他,让他好好学写字,写得好了,皇帝一定来看他。
小太子听了,面色平静,低声道:“太傅骗人,我知道,父皇不喜欢我的。”
我皱眉,问他是谁跟他说的,当即处理了几个嚼舌根的狗奴才。这样的话也敢在太子面前说,怕不是真以为太子没人管了。
要做皇帝,自然要忍耐孤独,万人之上的滋味哪里那么好的。每一个靠近之人眼里都只有皇权,哪有人啊。
孩子还这么小,他不懂自己的一辈子就被一张轻飘飘的皇榜困住了,太子的尊贵斩断了他的一切,待到他真正懂了,一颗心早已被冰封住了。
我看着已经不太会像一开始那样哭闹的小太子,心中实在不忍,我这才想起来他只有三岁,也才想起来他也是有名字的。
皇子的名字永远只是个摆设,自出生时只有父母能喊。小太子倒是挺像张起灵的,他们都是一出生就没娘了,父亲又都是只在意皇权的,一点也看不到亲情。
张起灵从小就是个不哭不笑的性子,有的亲近他也不亲近,跟个木头人一样,也不怪人家不心疼他。反观小太子,他的性格敏感活泼,充满童真,要我硬生生地磨去,我于心不忍。
我把小太子抱起来放在了膝盖上,这是我第一次抱他,在此之前,我多少也是有些避讳他的身份的。
他现在还小,需要大人的夸奖,我稍微关心一下他便会十分依赖我,我总比他那个挂名老爹来得亲切。我与他关系好是皇帝乐于见到的,皇帝也绝不会疑心我,这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我不愿意这么做,一朝他长大了,明白了我的身份,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必然会渐渐疏远于我。即便他是个心存感恩的人,我也给不了他任何保护,我自己都是依附旁人生存的,这等虚假的温情只会让他软弱。
小太子抓着我的衣服,毕竟还是个孩子,小心地问我:“太傅,我字写得好了,父皇真的会来看我吗?上回父皇赏了太傅玫瑰酥饼,是不是因为太傅写的字好看?”
我道:“臣今日教殿下写一诗,写得好了,皇上定会来,到时让他陪殿下吃饭,可好?”
能和父皇一同吃饭,小太子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来写字,一点也不偷懒了,他人还小,能写出什么好字来,我教他写了一《咏鹅》,勉强能看出是字罢了。